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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乾隆

安妮宝贝杂文集《素年锦时》倾诉前世今生(图)(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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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7:58: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节:世间,情分。相持。(9)  B! ?% e2 c; N9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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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 V/ h/ G* f, l* t  2童年% B, M# A  Y" i9 f) u# F

9 B. X5 j# [5 [: r. l  外祖父在地里种番薯多。收下来的番薯晒干切成白色丝状小条,上面有细碎粉末。收集起来,可以吃很长时间。番薯叶用来喂猪,外婆用番薯叶南瓜和米糠喂养那只大猪。干柴烧完之后的炉灰还有着热力,把装了番薯干和红小豆的陶罐深埋进炉灰堆里,焐一个晚上,早上把陶罐拿出来,里面的粥温热但烂熟,放一勺白糖进去,把粥捣乱,经过咽喉落入胃里,绵密妥帖。他们都爱吃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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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4 j5 ~( L: z9 N2 c  外祖母总是早起。大概五点多天未亮,她就起身在厨房和房间之间来回穿梭。她和那个年代的每一个农妇一样,勤劳周转,有做不完的家事。快过年的时候,尤其忙碌,把糯米磨成粉,做年糕,炒瓜子花生和米花糖,所有的点心都自己来做,一屉一屉蒸熟。在春节常做的两种点心,一种是豆沙馅的糯米团,豆沙加了白糖和桂花,很是甜腻,团子表面洒着红色米粒,中心处染了红色,叫它红团团。还有一种是萝卜丝咸菜豆干馅,糯米层略有些硬,嚼起来更有清香。' \, h# c; n: v/ h6 y5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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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春节的冬天早晨,外祖母早起格外忙碌。厨房里的火灶,干柴塞进去,火苗闪耀,松枝和灌木发出劈啪脆裂声音。由庭院里天井打水,倒进水缸的声音。鸡鸭和猪发出的声音。碗盘的声音。忙碌而迅疾的脚步声……种种声响,惊动一个寻常的清晨。棉花被子是有些重量的,但很暖和,只有露在外面的脸庞冰凉。即使醒来也不愿意马上起身穿衣,躺在微亮的凌晨蓝光里,看着暗中火焰跳动的光亮,耳边交织这些热闹却不喧杂的声音,心里只觉得非常寂静。又只觉得自己会失去这样的时刻,幼小时心里已有惆怅。- K6 }2 S2 i! ^/ i

9 q/ V7 _- g3 t  春天,种在庭院里的杏树开出花来,粉色花瓣洒落一地。夏初,栀子花一开上百朵,到了盛期,把花采下来分送给邻居。摆在房间里,别在衣服边,戴在头发上,都是那么香。喷喷的香。阳光剧烈酷暑午后,从院子里悄悄走出来,来到大溪涧边上,踩着清凉溪水底下的鹅卵石,小鱼小虾盲目地撞到脚背上,用纱网捕捉它们。秋深天空蓝得格外高远,空气也清冽。而冬天夜晚的大雪总是来得没有声息,清晨推开窗,才惊觉天地已经白莽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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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9 o8 t% I$ x. J/ ?  大自然的美,从来都是丰盛端庄的。郑重自持。如同一种秩序,一种道理。& c" \1 N" B) a% ]4 x" O6 [&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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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的我,有时躺在屋顶平台远眺高山,凝望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山顶边缘,对它们心怀向往,渴望能够攀登到山顶,探索山的深处,知道那里到底有些什么。可当站在山顶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自然给予的威慑,它的寓意从无穷尽。/ `5 C9 D; y. ?3 @1 |2 o

- h. I. m- q/ r9 j  一个孩子拥有在乡村度过的童年,是幸会的际遇。无拘无束生活在天地之中,如同蓬勃生长的野草,生命力格外旺盛。高山,田野,天地之间的这份坦然自若,与人世的动荡变更没有关联。一个人对土地和大自然怀有的感情,使他与世间保持微小而超脱的距离。会与别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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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7:59: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节:世间,情分。相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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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5 L5 g' S8 \+ ~% I3 i  3清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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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出生的地方,是靠近海边的一个村庄。她在那里度过童年、少年,以及出嫁之前大部分身为年轻女孩的时光。& o! @$ o# T&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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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母亲,有数次清明回去村庄。春天的山野,空气清新,阳光明亮,气候略带寒意。山上的杜鹃、梨花、杏花、桃花,正值大片盛开。母亲带我去看以前的房子,顺着窄小鹅卵石街道,走到陈旧木楼前面。内部已面目全非,被新的主人当成储藏屋,堆满干柴和农用工具。但是母亲记得房子以前的结构,彼时她的祖母开小旅馆,她与弟妹们住在阁楼上,日子一样欢喜深浓。. J3 @  }- F) e7 l% i, ]$ S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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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花》里面,内河的故乡儒雅,那些台风,集市,大海,渡船,洪水漫过街道的描写,来自母亲断断续续并不完整的回忆。她的口吻始终是愉快的,带着天真,自动过滤掉世间的动乱和贫困,只有一种充沛浓烈的情意。# @5 _! O( N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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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庄最主要的大街道,新铺过水泥,显得平整宽大。街道上空空荡荡。一家绸布店,里面卖旧式被面和缎料。一个老人在街边做饼,守着煤炉窝。黄狗慢慢跑向街头另一端。这是一条平淡无奇的被修整过的街。母亲说,这里以前是一条大河。水从大海分流出来,穿过村庄的中央。河岸两边住满人家,打开后门,就在河边洗衣服取水。真是热闹极了。这条大河,就是整个村庄的命脉。河上有一座石桥连着两边人家。那座石桥历史悠久,圆拱形,大块大块方正的青石铺垒。夏天,桥上凉风习习,人们铺张凉席就在桥上乘凉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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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j( v% u( s  后来乡政府决定围塘,把这个海边村庄彻底改造。他们沿海填田,铺平大河,拆掉石桥。于是,这个曾经热闹繁华的海船靠岸产品交易的村庄,随即冷寂下来。再没有大船停靠,没有人来交换物品,没有规模盛大的集市。没有了河。没有了桥。只有两个大桥墩还在。旁边立着一块石碑,记录这座桥被拆的历史。填河拆桥,被当作一个功绩在纪念。0 d! l, q  t9 N, e5 m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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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站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白茫茫前端,仿佛眺望她童年时带来无限乐趣和生机的河。我的眼前浮现出那无限喜乐喧嚣与天地一体的河边生活,只是再没有人会知道那座大石桥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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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1 K/ b! v, p. \2 N- [9 X  它的名字,叫清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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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7:59: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节:世间,情分。相持。(11)  C5 W6 W2 N9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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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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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老的祠堂,纯木结构,里面立着一个泥塑将军像。后来重新修补家谱,逐渐了解这个村庄居民的祖先,是一个王族的分支,从山西逃难到此地,繁衍子孙,并且用同声不同形的方法,改变了姓氏。所以这里的姓,在百家姓里找不到。这个山西的王抵达浙江,抵达层层叠叠的高山深处,最终寻找到一块傍山依水的土地。再往前走,就要抵达东海边,无处可逃。可见此地给予他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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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大戏台以前每年春节都演戏。唱戏班子在附近几个村庄里轮流演出,那是极为热闹的盛会。包括晒稻场里的露天电影,也是如此,后来一律都没有了。童年时候,村庄里还没有电,家里点煤油灯。再后来,有了电,有了煤气,有了自来水。富有的人家把两三层高的小楼盖起来。鹅卵石小路成了水泥地。只有村口大溪涧的水搁浅和污脏,水不流动,到处堆满垃圾。本来还能看到溪水边成堆被晒干的鱼的尸体,后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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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再是童年记忆里从东边蜿蜒而来的大溪,哗哗流淌,清澈见底。女人们在水边洗衣,洗菜,孩子们游泳嬉戏,水里浮现游动灵活的鱼群。大溪曾是村庄的一条血脉,供出养分和活力,现在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它。干涸的溪水,就如同村庄的现状。村里的壮年男女都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孩子和妇女在家里。白日里空落冷清。) N4 S" v, s* [1 ~*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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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依旧保存着,华丽精细的木雕结满蛛网,残损却又栩栩如生,保有昔日宗族权力集中地的荣耀。戏台早已荒废。一堆年暮老人围坐着观看电视,也在这里打麻将,抽烟。昔日祠堂的热闹盛会,几近一场春梦,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h- c9 Y; ?' J' m(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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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庄富足起来,原先自成一体的静谧和丰盛,也被经济大潮冲洗荒废。走在以前举办集市的唯一一条街道上,旁边还未拆去的老房子墙壁有向日葵和毛主席头像的雕刻,写着语录。战争,文革动乱,市场经济,一样样都浸染到此地。唯一不变的,是周围寂然沉静的高山。它们依旧是古老的时代里,落难的王抵达此地的形状。他相信它们会给他庇佑,于是带着家人和随从下马停车,在此建立家园,开垦土地,种植庄稼,繁衍子孙。一个古老的村庄就此产生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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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母亲,记忆中的村庄,都是一样,被时代的潮水反复而无情地洗刷。只留下断壁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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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0: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节:月棠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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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r5 {" v1 P* G. c( i  月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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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8 m! @% S, ^# ?6 d8 v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诗经?白驹]( g% L+ H& |; }9 l8 M# q  l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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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v) ~% n: S' r* u  重光第一次见到清祐,是在八月。( E* w: a+ @0 Z! v$ r2 U) ^4 f; L&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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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她从贵州回到北京的家,结束了一个公益机构组织的教育项目。他们带去一些由英文翻译的学生百科知识读物,分给高山上的苗族小学。她在那里停留三个月。平时她在基金会做义务工作,翻译给儿童阅读的读物,去乡村代课。她读《圣经》,也读佛经,但尚且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确定信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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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b/ ]1 U# Y! C, H4 q! l  回来的第一天,重光处理了很多事情。生活总有琐碎小节冒出来,需要消耗精力,又不能不做。邮局催领汇款包裹,冰箱有待塞满,一日三餐要解决,一旦要做饭,又要去集市买菜收拾碗盘,后患无穷。有太多事情分神,网络,书籍,报刊,其他杂项,脑子因此失去清省。重光耐心对待一切,从朋友处抱回猫,清扫家里灰尘,洗晒衣服,整理厨房,做了午饭,收拾垃圾。然后出门,分别去两个邮局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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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家像个仓库,橱顶排满很多酒瓶,喝光的没喝光的都排列一起,客人来吃饭,她让他们自己挑。房间堆满东西。书,CD,衣服,香烟,杯子……遍地可见。厨房里堆积瓷器和玻璃瓶。所有恋物癖的人,内心对人的温度都很低。她定期清扫家里,整理繁杂物品,有些并不陈旧,只是不喜了,就送给朋友。她送出过旧书,影碟,首饰,樟木箱子,穿过一次的桑蚕丝裙子,从未开启的香水。有些旧物用一张发黄报纸皱巴巴地裹起来,递给别人,说,给你。仿佛对它们没有任何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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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3 }' P5 d  晚上没有缘故地断水,她太疲倦,没有打电话去问物业,用矿泉水洗脸刷牙,很快入睡。半夜水回升,未关上的水龙头在浴缸里哗哗直响,她便起身去关龙头。此时发现窗外大雨滂沱,闪电频频。大猫蜷缩在她的床上,不肯离去。重光关上窗户,继续睡,不知为何,想起贵州的路途,窗外大片绿色稻田青色山峦,一路的沉默与喧嚣之中,心中异常分明的思路绵延。旅途总是使人有目标,一早醒来就要上路,方向就在前面,食宿简单节俭,也许因为如此,路途使人沉沦。重光宁愿把大半的时间都花费在路上。& J) s5 c. m8 M' g4 i.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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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之后,重光独自度过自己的生日。$ y* A- G( z. z: P! P0 g6 }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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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去熟悉的店里修剪头发。已帮她剪过三次头发的男子手艺一直精湛,那天处理了一个他认为符合重光气质的、顺溜贤淑的发型。重光知道这个头发不是她的,回到家,打开水龙头洗头,用手把它揉得乱糟糟。她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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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打算庆贺生日,她顶着一头潦草的直发,出门去吃西餐。先跑去嘉里中心附近,曾经路过的华丽西餐厅早已关闭,现在成了鞋店。真是物是人非,太多东西不能持久。重光知道自己与这个城市之间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她随时在准备离开此地。换到三里屯附近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馆子,要了帕尔玛火腿和山羊奶酪的头盘,一个鱼茸和黄油做的汤,一盘花蛤意面。面条很好吃,细细的,有韧性,花蛤洗得干净,用酒灼过。喝了一杯白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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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贵州,她每天用大铁锅为十多个人烧饭,洗炒蔬菜。她从不介意自己是一个经常独自在餐厅吃饭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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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 C& _4 r: }& i8 X* I$ W  重光觉得人老去的某些迹象是,爱上听昆曲,看古书,不太说话,在某些时刻会不由自主掉眼泪:反省自己的处境和内心阴影的时候。感同身受。但那依旧是为自己觉得难过。无法爱上一个人或爱上一个人。此刻都是格外寂寥的。独处。在黑暗中的睡床上,回忆起一切记得的事情。躺在一个男子的手臂上,而心依旧不知归处。如果失去猫咪,对生活持有一种矛盾重重的敏感和激情的时候。" r9 R+ c5 ^6 b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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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经常性感觉抑郁。有时在下午强迫自己到人群之中去,回到地面,在乌烟瘴气的咖啡店里喝一杯咖啡,似是唯一慰藉。有时她会困惑于这样的问题,人到底是为了何种目的,一直忍耐着生活,日复一日的生活。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希望。没有希望来自身边的世界,没有希望来自身边的人。也似乎没有希望来自自己。曾经尝试过喝酒。脸红,后背和胸的皮肤红痒难忍。哭泣。次日早上醒来,大雨倾盆,空气冷冽而清新。猫咪静静地蜷伏在枕头边,一动不动,在雨声暴动中眼神镇定。在那样的时刻,她看到自己生命的质地,像一块铺展的白布,因为干燥和清洗,看到它隐藏的每一丝皱褶和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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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未去医院精神科询问,但做好了接受药物治疗的准备。她对抑郁有科学的态度,相信它来自身体的缘由。体内若缺少某些元素,会使人情绪发生变化。一切精神疾病都该理性地用药物治疗。就像没有放盐的水,它是淡的。你说,我要咸起来,或者暗示自己,我本来就是咸的,那没有用处。需要盐。一勺一勺放进去,它就咸了。: Z+ ]2 \& m% ]# m% s& L!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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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像煎熬疾病一样。煎熬过生活中每一个抑郁的时刻。必须要寻求信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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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e/ u7 o8 \9 M9 [  抑郁的人,也许需要一个伴侣。春暖花开去公园的樱花树下小坐片刻,深夜想喝酒可随时约出来去小馆,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世界那么大,身边认识的人,实在是少。少得离奇。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的。应该也是一样。一个人去餐馆吃饭。走过茫茫人群,却找不到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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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 ^, e! Z) g0 s, |6 i! j/ c  那么多人的困境,从本质到形式,都是一样。都不算希奇。也不是困难。) S& j- I2 b; C( ^& u

9 _/ L0 C7 K) K; b6 j$ r2 N4 q+ Y  如果要继续留在这个城市里,这年夏天,重光想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结婚。, n- U5 x5 a+ Y/ I9 x%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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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她知道这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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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节:月棠记(2)9 b% \- o1 b  \4 ^  k!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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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兴带她去见一个懂得易经卜卦的朋友。是重光的想法。她不会去相亲或参加八分钟约会俱乐部之类的方式,她的一个女友曾经用自嘲的口气,对她讲述网上征婚的遭遇,那些超乎想象之外的庸俗及无聊的男子,一旦在现实中露面,简直如同笑话。她的女友是一个哲学硕士,活泼伶俐的女子,也许因为太聪明了,始终找不到可以结婚的人。频繁调换工作讲话风趣幽默的女友,追求婚姻的过程尚且坎坷起伏,像她这样几近与世隔绝,沉默寡言的人,更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D$ I6 ~/ @) b) W4 R4 P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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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觉得自己从来也不是太聪明的女子,在感情的路途上,她之前更多采取随波逐流,或者放任自流的态度。所以她只是浪费太长时间。她觉得一直没有控制得很好的事情,似乎只剩下两件:抽烟,以及恋爱。她尽量自律地对待食物,早睡早起,以及对一切事情保持镇静和冷淡后退的可能性。几次戒烟失败。也没有想过停止恋爱。以为心是一只安静慵懒的动物,躺在空地上一动不动。但当对手偶然出现,每次扑入姿态之迅猛有力,依旧出乎预料。$ j9 X3 c' ~* q4 x0 J

, X% \" M% ?. b- [/ g# a  只是那些恋爱,最后仿佛只是孩子放给自己看的烟花,嗖嗖几下,天空换了换颜色,然后各自归家。她从来没有停止过恋爱,也不知为何最终总是会对这些关系厌倦。最后明白的一条道理是:感情是没有用的。真正有决定力的,是人置身生活之中的局限性。是各自的自私和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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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w; l, `5 w- o" `% A* R  这一次,重光觉得自己跑到一个悬崖边上,前面已经没有道路。她不是一个跑步的人,跑了五千米,筋疲力尽,渴望休息喝水,恢复过来,还要继续再开始。她已经彻底厌倦恋爱。但是想结婚。( t& f3 T7 ~3 s% `

3 b- j5 C; ~' w" @- Y  i+ ^6 B  桂兴说,在北京生活的单身女子,结婚都有困难。; C  p9 `; Z+ H0 r"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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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如此,原本彼此也不具备任何特殊的竞争力,这个城市足够汇集一切具备小才小貌小气质的女子。任何一个走出来,都差不多:懂得淑女混搭波希米亚的装束,会谈一谈电影文学哲学诗歌,知道如何与男人调情以及适当放纵,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有情调。重光身边认识的大部分女友即是如此。她们仿佛山谷中一树树的艳红桃花盛开,即使没有观众,也要兀自热热烈烈地开和谢。那原本也是和观众无关的事情,是必须要打发掉的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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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8 m: g0 ^' o& P; ^  如鱼得水的是男人。即使是平庸或者猥琐的男子,稍微有些小权势小口才,都能在身边换上几轮这样的伴侣,这导致城市里的男人普遍性的浮躁和懒惰。是。可选的那么多,彼此都差不多,又何必为你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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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j" K( w, {0 ~  但重光知道自己不一样。在内心,她等待一个强大的伴侣,她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时候因为走走停停,以为对他一无所知。有时候她与内心等待中完全不同的男子恋爱。但她最终还是知道,如果那个人出现,她会尽力在最短时间里辨认出他来。! Q( r6 q+ ^. _+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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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少年时,曾攒了五个月的零花钱,买一件昂贵的羊毛衫,是一个国外的牌子。那时候这样好牌子的东西还十分稀少,也没有人会去买。米白色细细的纯羊毛,编织出绞花,开襟,褐色木质小圆扣子。这种颜色式样独特、价格不菲的毛衣,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想都不会想的奢侈品。但重光一眼识别出它的优雅大方。那时她不过十六岁,每个月零花钱微薄,身边同学习惯穿着邋遢过大的运动衫。为了买那件毛衣她省吃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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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年之后,她有了经济能力,看到诸多人钟爱在手里拎一只一模一样的名牌皮包,动辄上千上万,并以此为奢侈的象征,她觉得那是恶俗的事。% ]2 G" I6 @$ n

. `9 p- o+ C) n' {% \  她爱美好的事物,识别它,追求它。她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人不一样。这种自我意识,使她一直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并且如何去做它。人要如何超越自己的境遇,这并非是可以训导出来的指向,只能是一种天性。隐约中引领着更为广阔的界限。不管当时如何,胸中是否有大志,一早是看得出来的。哪怕只是从一件普通的毛衣开始。0 l  U/ ]; Q. X1 K5 _# i$ z

  J5 ]% l" |& y' b. v! H1 |1 A  她又是个执著的人。心意单纯明确,坚定推进。做任何事情,都有很强的行动力,直到做完为止。年轻时离开家门,独自走南闯北,自力更生,从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也不相信人可以心安理得坐享其成。一切都是要用双手辛苦工作,努力博得的。& T3 b6 V' S; f# [9 E#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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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管她是否从年少起就是一个胸有大志,有自我意识的女子,她的感情一直动荡起伏。卜卦的人说过,那都是一些错误的会带来阴影的感情。等到主宰的星宿转移掉轨迹,一切才会好起来。8 k# K3 e$ A9 m. w# U0 E/ m

$ m* g! W/ {) c7 `" j  懂得易经卜卦的高人隐居在闹市中心,穿篮球鞋,手里捏着白纸铅笔和一盒旧火柴。重光分好火柴,他开始繁复计算。然后告诉重光,她会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那个人且很尊贵。他会自己来到她的身边,她不必做任何努力。他又说,人与天地交流靠的是德。有德的人在任何环境之中都可以无畏无惧,不受束缚。一个有德的人,自然也会得到适宜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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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j  E0 o) O0 @$ w% e  重光喜欢并且记住了他最后说的话。1 d1 Q, F7 P9 J* q7 u9 e' A7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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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想解决问题,就首先要解决自身的问题。如果她希望得到一个清淡、实际、单纯的婚姻,她首先得先成为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她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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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0: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5节:月棠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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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日子重光经常失眠。她记得睡过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床。有时是五星级酒店的高级套房,推开窗能看见古老建筑和绿色花园,洗手间宽大敞亮,门柄烫金,这样的房间多是职业时期,因工作由对方提供,她从来不会自己去住。她大部分住过的,是旅途中简易的小旅馆,在某个城乡接合部的县城,墙壁上有污渍,被子散发不洁气味。或者山区高山顶上少数民族的农人家里,窄小楼梯踩上去摇摇欲坠,不能洗澡,半夜听到他们在旁边空地上用木块燃起小火堆,围着喝酒聊天,还有人唱起歌来。. q- J$ k/ M: V2 p

+ b" a, ?4 s* w) Q% {" n  在起伏不定的栖息之地入睡,她的睡眠充足,从不做梦。它们使她感觉安全、沉潜和稳妥。但是在属于自己的家里,她会失眠。空无一人的房间,像一艘半途沉没在海底的客轮,已经荒芜过了一个世纪般的静默无声。# R2 a: K8 v$ n- T4 J

! q% Y# G4 e, ]8 g- t, ^  失眠到凌晨的时候,重光趴在高层公寓的窗边,看到天色渐渐发蓝,楼群之间慢慢明亮起来的暗蓝,天地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她与猫待在一起,看着规律控制之中的世界,那种蓝,那种寂静,让她觉得自己正逐渐失去理性。那种想在厨房里寻找一把刀子的失去理性的感觉。她把厨房里所有的刀子都藏了起来。, P/ o" b  \8 N4 q8 g

# Z/ t9 E& |- Q# r  是。我对你说过,我们必须要有健康的生活。而不是望梅止渴的那一种。, Y7 r, |1 O% L3 r3 ]

7 I# b) n% x1 C& X8 e  搭上一辆巴士,去往新的地方。重光给自己申请了一个新的BLOG空间,开始在上面记录每天做过的事情。她列了表格记录下阅读过的书,看过的碟,做过的事。即使是在这样一段颓唐难熬的日子里,某一天,她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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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g+ J. R; \# _0 t. E3 v* T0 F- I  这个城市十分喧嚣,只是重光发现自己一直缺乏朋友。人与人之间的考验,在关键时候,才知道对方在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生病,沮丧,最落魄窘迫时,愿不愿意与之相对。太多的关系,人只愿意与之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很难。不是在于对方是否愿意送,而是在于自己是否愿意让他来送。交付出现实的脆弱,对重光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是她长久的个性使然。8 Z, y  F: |) n8 _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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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喜欢稍微有些变故,便惶惶然一败涂地的人。这种特性令人轻蔑。在痛苦中依旧能保持沉默的人,理应得到尊敬。  H3 T. c/ A) X- V
( Z+ a& P8 u1 i
  她维持着这沉默,去了贵州,艰苦的工作和路途,持续三个月。回来之后,依旧对谁也不说,并且什么也不做。只是逐渐清理生活内容:阅读古文,做读书笔记,吃简单健康的食物,每天健身四十分钟。在放置着众多健身器械的大房间里,下午空无一人,明晃晃的大镜子和偶尔出没的健身教练,没有任何话语。重光默默观察一些比较标准的动作,记在心里,再模拟一遍。她还报名参加了跆拳道的小班训练。她喜欢发力的那种暴力而有序的感觉。对肌肉和力量的关注,使她觉得内心回复单纯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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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外出和桂兴吃饭聊天,桂兴比她大十岁,孩子已经上学。重光喜欢与年长的人相处,那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比同龄的女子更为沉实。她在超市买薰桃白茶喝,冰冻之后依旧有一股甜蜜的桃子味。在店铺买桑蚕丝衣服。睡觉之前读《古诗源》。保持一种类似新左派的生活态度,积极,严肃,对别人坦白有诚意,随时参与。; ?5 r+ C9 Y7 S1 T! a: {- O.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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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未曾尝试为得到婚姻,做出积极的行动。卜卦的人告诉她,不作为,没有任何付出,就能得到那个人。重光想,她唯一能做的准备也就是如此:调整自身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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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1: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6节:月棠记(4): p6 l) E*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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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重光被剪坏的头发又渐渐长了起来,她把它盘成潦草的发髻,恢复原来样子。这一日,她清晨早起,打车去国贸,等待桂兴一起参加读经会。桂兴关注她的心情,觉得她应该多出来见见人散心,读经会也由她提议。国贸里面的店铺还未开门,只有溜冰场里有孩子在滑冰。一个十岁的女孩子技巧很好,轻盈地在冰面上打转,一圈又一圈。那女孩有一头漆黑长发,平直刘海,黑色抹胸,芭蕾式短裙,完全是成人式装束,健康圆润,眼神非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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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h7 ], n# c9 ]: u  重光站在栏杆边,久久俯视冰面上的孩子。她闻到从自己的头发和皮肤之间散发出来的气味,一种陈旧的逐渐发淡的气味。只有一个极其敏感的人,才能闻到这样的气味。重光知道自己已不是二十岁的模样,连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就仿佛一只新鲜的刚从树梢摘下来的绿苹果,在空气里搁置过久,水分一点一点地抽干,皮色一点一点地改变,内部纤维一点一点地变形。她不是那种企图掩饰年龄的女人,她不恐慌。& l1 ^+ ]9 j: s! ~

  ?6 z( u8 ]7 k  她只是觉得任何困顿,即使暂且还看不到尽头,依旧需要平衡。继续忍耐。如同病时疼痛,行时疲惫。时间在走,一切迟早变化。! a& {# G# Y. W

5 r% X0 z) T( Q0 t2 L, d: {  桂兴匆匆从通道里走过来,说,重光你也不换双鞋子,化妆收拾一下。那天重光穿着一件白色小圆领衬衣,绿色布褶裙。她日常习惯穿红绣鞋,缎面上刺绣并蒂莲和鸳鸯,小圆头浅口,老字号店铺售卖。有时出门,赤脚穿上它,走远路也不觉得矜持。搭配尼泊尔式的拼片布裙,搭配凤尾纹的长裆大布裤,显得邋遢,却也好看。重光经常有一些略带诡异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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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众场合里愿意穿红缎子绣花鞋示人的女子,总是稀少。重光可以穿得若无其事。总有陌生的女子特意走近,轻声赞叹,说,好漂亮的鞋子。仿佛从未曾意料到过它可以被穿出来,但她们即使内心喜欢也不做尝试。重光低下头来,轻轻踢了一下鞋子。在夏天她从不穿丝袜,觉得是累赘。红色绣鞋十分耀眼,不符合她一贯朴素平实的风格,但这是她性格里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沉默寡言的重光,带着她身上某种尖锐明亮的费解的部分,看起来似乎不和谐,但十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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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1 p& {/ q0 [8 {7 j5 C) T5 h  她们一起上了一座高级写字楼的三十层。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中年男子。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不认识她们,笑容温和。桂兴说,兰姐来了吗。他说,是的,她在。他的声音是那种有教养的发声习惯,显得很敦重。一个活泼秀丽的五十岁左右的女子,从侧边闪现出来,见到她们,热情地打招呼。房间里已经有二十来个人,放着很多茶叶和茶具,这个活动的内容,是大家围着一张长木桌坐成一圈,一起喝茶,读佛经,彼此介绍心得,类似一种学习小组的形式,参加的都是熟悉的固定成员,有公司经理人董事等高级管理人员,也有大学老师等各种成分的人。桂兴和兰姐相识,通过她介绍来参加这个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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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成员里只有三个男性,两个陪着女朋友一起来,另外一个年长一些,坐在兰姐身边,坐在重光的斜对面,是开门的穿白色衬衣的男子。重光在活动中,长久凝望窗外北京夏天的天空,逼仄的高楼顶端,此起彼伏,互相分割。天气憋闷得厉害。多雨,却不似南方雨天的痛快淋漓,雨后格外青翠淋漓。这里窗外只见灰蒙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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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轮到读经书的时候,她在其他时间里一言不发,也没有和任何陌生人说话。她默默打量这房间里的一切人与物,唯一注意到的细节,是那个男子身上的白衬衣。从式样及质料上来看,这是一件价格不菲精工细作的衣服,穿在那个男子的身上十分合衬。他的身形高大结实,身材保持得很好,是肌肉和骨骼曾被锻炼过的轮廓。9 Z( |& G& a8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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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喜欢这样的衣服,看起来低调朴素,但隐隐蕴涵着一种高贵。会选择这样的衣服的人,她通常都会多注意几分钟,她相信自动选择倾向的衣服,跟一个人的内心是基本符合的。0 \, ~, U+ Q# e# j0 r# O5 g5 j

7 s$ k3 \" v. A4 K  他是宋清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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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1: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节:月棠记(5)6 q4 U1 j6 f% }" u" ~8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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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一生可以发生很多次恋爱,最后能记得的不会超过一两个。一些萍水相逢的人,一些逐渐被忘记的人,是漫长时间带给内心的印证和确认。她一直在陌生地和陌生人之间辗转,内心向来冷淡,相忘于江湖最为妥当。对一些事情的分类有着格外的自知和自省。( S* t6 z; E# B' D6 y

1 l- }8 m1 V& L  恋爱,也许不过是人人期待中超越生活表象的一种幻术,带来麻醉和愉悦,其他别无用处。热烈地喜欢彼此,交换身体、情感、历史和脆弱。要见到对方,要与之厮守。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人体内的化学元素和生理性,注定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恋,就是如此短暂,无常。会用尽。会完结。以后的局面如何支撑,要看对幻灭感的忍耐还能支持多久。4 G- @! P* }  [( `2 R9 c4 M

4 U1 B  Z4 Y, k- C( T7 e0 j* \  她觉得自己并非不能接受缺点和瑕疵,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她无法被催眠,被轻易降伏。她向往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伴侣,但在实际生活里,有时会倾向与弱者恋爱。是她自己倾向,还是生活只给予她这样类型的男人,她有许多困惑,为控制这困惑,就一直徒劳兜转地从这个人身边,到那个人的身边,像一个荒谬的打不死的孤军奋战的战士。
# Y3 a" ]1 z0 i9 B# J" ~: [0 V% T
% R/ y, n. R3 e3 ?+ @1 r: c  而最终的清算,她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未曾爱上过任何人。她与所有曾经的男子谈过的恋爱,最终都只是在与自己恋爱。一切都是重复经验。知道最后不过是如此而已。只是一种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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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F: s9 p* A/ {' d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像一棵春天的桃树,开出满满枝桠的粉白花朵,重重叠叠的。即刻便将要死去一样地开出花来。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身体和心被放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如同一场缺乏粮食和空气的冬眠。厌恶一个男人的气味和脸的时候,是令人愤怒的。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够爱的时候,是令人愤怒的。不需要任何一个男子。不需要别人。知道这一切最终依旧会让人厌倦,直到无声地愤怒。
1 L  ~( ]& ^  Y. `  R$ Q1 \: A
  还是会有难过的时候。难过于已经丧失拥有麻药的资格,必须面对一切创口。想拥抱一个陌生的背脊,把脸贴在温热皮肤上,直到入睡。直到某天有一个人带着火焰的种子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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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记得曾经恋爱中的自己。衣服上粘满猫毛,不化妆,身上有猫味。手背和手臂上,有被猫爪抓出来的血印子,密密的三四条,渗着血迹,干涸结疤之后会发痒。她站在街边,用手指轻轻搔动发痒的伤口。她的耳朵后面长出发热的小肿块,小腿上有一块环状肉芽肿。这些疾病都是和猫有关。她是一个养着猫与男人住在一起的女子。会渐渐觉得恋爱成为她的困境,因此极不耐烦。$ ]2 f" b  T4 G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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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半夜她开始哭泣。愤怒中,会随手拿起烟灰缸砸男子的脑袋,扑到他身上撕咬和号叫。烟灰遍地都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些愤怒的来源,但知道这一定来自她真实的内心。那些使她号叫的东西,来自她对自己的清醒明了,和依旧不变的无能为力。9 K% @$ T" q$ v5 f, I, s. b

6 J2 [4 |9 Z$ r3 `; H# k: P  在灯光通明、人头攒动的超级市场,她站在鼓鼓囊囊的购物车后面,心无旁骛,仿佛幼小的等待父亲接回家去的女童。她与男人相处的模式,基本上与和父亲相处的模式相同。争执,哭泣,需索,依赖,剧烈纠缠。以恶性的模式,满足情感需求,让对方做出证明。深入彼此生命太过危险。如果不是这样去爱,就似乎不够满足需索。它使她对爱的方式显得畸形,不够正确,如同一个迷恋伤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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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和年轻的重光,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与男子相处。一种想摧毁和破坏彼此的伤害力。她的青春曾如此旺盛。但她不再需要这种幻术。重光觉得自己在逐渐地强大起来,并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感情。一种清淡,实际,单纯的感情。一种有根基的感情。像大树一样稳稳当当地生长起来,逐渐枝叶繁盛,逐渐不可拔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建立起来的家,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生病不适时有人守在床边,为对方生儿育女……2 H* L: f1 _% j7 H) a2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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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当然也不相信世间有所谓神话般的恋爱和婚姻,一对男女之间能够甜蜜欢畅得永无尽头,如果人人都能够依靠瞬间的幻觉,麻醉自己煎熬过极其沉重的余生,那么也就无所谓去追究真假。但这样的故作糊涂是谁都无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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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起码,重光觉得自己在恋爱中从来没有糊涂过。把男人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全部看尽看透,以至无法留给自己哪怕是像火种般的微小憧憬。或许那本质上也是对人性的一种穿透。没有幻象。没有期待和失望。但经历过许多人许多事之后,她对交会过的人与事,从无有过任何怨怼。洞悉了解之后,剩下的不过是怜悯,那种深切无言的怜悯,没有一点点声音。给予对方和自己的怜悯。逐渐开始这样理性,心冷如冰潭。看到时间尽头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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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_* {8 e6 B$ m6 ~1 F) Z  等的人总也不来,就会渐渐失去目标,以为自己并不是在等,只是无所事事。从小她等待一个可以把自己带走的人。现在知道,最好的方式,是自己找到方向,并且可以有能力带一个人走。其实与哪一个男人终结或开始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星宿要改变轨迹了。它曾经分派给她的黑暗路途即将完结,明亮的微光开始闪烁,新路要开辟出来。: j2 l! F6 d  H" N! P( H; E: g

& f$ J5 \1 U) f+ e) s1 r  桂兴说,婚姻未必就是那么好。说有些女子一样会结束婚姻,独自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重光说,那是因为她们大概嫁给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或者过于年轻,还不知道自己在与男人的关系里需要的是什么。但如果一个女子从年少时开始恋爱,并最终谈到心里山穷水尽,她想结婚,一定是从内心需求的意愿。她知道要的是什么,并且做出取舍。不会贪心。她会谨慎认真,比一帆风顺的人更为珍惜。这样,即使她最终也会独自带着孩子孤单地生活,但至少内心能清明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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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5 q0 U2 H  d7 w2 l# b( f9 e  一个人到了什么样的年龄,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情。现在的重光,不会依旧过和二十岁一样的生活:颠沛流离,轮回于没有止境也无觉悟的恋爱之中,只为获取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应该生儿育女的身体,像少女一般自处。这是违反天性的。生活的轨迹,心的走向,与时间开始脱节。人渐渐不能保持平衡。( N( I5 p2 S'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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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清楚,这是自己迎接婚姻最好的时候。虽然她目前还没有遇见任何一个适宜一起做这件事情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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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2: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8节:月棠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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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E1 H' Q  \6 _  第二天,桂兴打电话来,说晚上带重光出去吃饭。她说,有一两个好朋友一起,我们吃吃饭,聊聊天。重光也不问都有谁,就答应了。她愿意跟随桂兴活动,桂兴结交的朋友都很好,她见过一些,虽然年龄都比重光大,但他们大多态度温和见识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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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h# H7 Y& Z  他们已经开车在楼下等。重光下楼,向大门走去,晚上略有些凉风,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拍在赤裸的小腿上,发出轻微声响。她寻找桂兴的影子,却发现暗淡夜色中,一个男子打开车门,站在车外,正向她打招呼。她定了定神,想起来那是昨天见到的男子。宋清祐。他的面容不像他身上的白色衬衣那样,给她留下印象。他一贯地带着温和谦恭的笑容,旁边有一辆黑色车子,桂兴和兰姐坐在里面。重光对这两个四五十岁的新朋友印象不坏,顿时为这重逢觉得十分高兴。她还以为不太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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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x6 _( N) y: {. ]3 x) d  他带她们去一家他经常商务约会的咖啡店,就在重光住址的附近。店里宽敞幽雅,灯光打得很好。兰姐和清祐是佛教徒,对话内容以佛经和寺庙经历为多,重光对这一切也并不生分,她读过佛经。相谈甚欢。然后又说到了工作。重光说起在贵州的一件事情,一次在高山苗寨,中午没有地方吃饭,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对路上偶然遇见的陌生人说,请带我去你家里吃饭。那一对陌生姐妹果然带她去家里,在黝黑低矮的厨房里,洗菜,生火,淘米。6 {$ Z8 x7 t/ K2 q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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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说,我坐在板凳上,等待一顿完全来自善意和神施的饭食,他们不收钱,这些高山上的居住者,这些随处安家的流浪者,在他们的羞涩和自尊里,有一种未曾被间断的善与信的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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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8 G" G/ ?: u7 f9 `! V3 S( A  又说起她以前做过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大机构里,新进的小职员都要讨好领导,联络感情,只有她做不到卑躬屈膝,刻意言欢。所以,在那个世俗的合唱团里备受排挤,不知道有多孤立。重光笑说,我那时狷介的性情,暴露无遗,即使后来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天分,孤军独斗。依然不能刻意讨好或取悦谁,很多事情,还是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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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年少时,会对困难有迷惑,现在却是能够冷淡自处。不愿意求人。不愿意让自己对别人有所求。' A% k1 l' m- O7 \8 [0 b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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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祐说,重光有想过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吗。% X2 M/ Z7 s' C) D9 @, W6 N4 ~) F2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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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说,那应该是现在还没有得到过的一种生活……总归想尝试一下,比如住在空气新鲜有土地的地方,养猫,生孩子,种上庄稼、果树、各种花草,每天需要料理这些生命,让它们成长结果。这样身边生命力蓬勃,不会觉得寂寞。不用考验任何来自别人的人性。不用与任何多余的人交往。. P, q2 c: H- w" q/ j5 F( @

* `* X3 j. x# C9 V* j; C  他说,去空气新鲜有土地的地方,是十分简单的。我在郊外有一个农场,你以后与兰姐她们一起来玩。其实也就是在郊外买了一块地,在那里盖了房子,开辟花园和菜地,种栽许多果树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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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说,你种了荷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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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Y/ J( D4 s9 f8 y0 f, q! O  他说,是,我挖了一个池塘。夏天荷花都会开满。; w' R2 f5 x4 W  A! e

# G7 u- J% h4 Y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钟,余兴未了地结束。清祐第二天要去云南出公差,早上的飞机。重光的家最近,但清祐提议先送桂兴回家,兰姐的车停在附近,她开自己的车回家。桂兴这天晚上聊得也很愉快,下车时大声说,清祐,你要把重光安全送到家。他说,那自然。桂兴说,重光让你意外的事情,还会有很多。她只是性情朴实。他说,是,最深的水总是寂静无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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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0 g: L8 H) Q) q  桂兴下车之后,车厢里顿时安静许多。重光觉得这个晚上自己说了太多的话,何以对第二次见面的清祐和兰姐感觉性情相投。他们都是做商业做管理的人,比她年长许多,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范围。也许是因为他们是佛教徒,待人十分谦和。重光见多了咄咄逼人虚张声势的人。但这两个新朋友就十分自然,并且理性。她愿意与他们聊天。$ T9 }5 ^& V' L$ P$ Y7 O* {

8 p8 a& B8 k* j: r( P3 f  但其实这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如同被修剪的头发一样,重光早已认清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怎样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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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U9 Q- S  B, Q) T  清祐不介意重光的沉默,也不搭话,只是在前面稳妥地开着车。路上接了一两个电话,有一个是年幼女童的声音。他对着手机以一种极其耐心的语气与女童说话,说,朵朵还不睡觉吗,妈妈睡下了吗,太太和奶奶呢。我在路上,我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到农场,让她们都不要担心。你要乖。好好睡觉,不要太晚……他无疑是有着一个大家庭,还有着疼爱宠溺的小女儿,也许不止有一个孩子,如果有大孩子,起码也该有二十岁左右。但他有自己的事业、兴趣,还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比如,会有心情选一个晚上,与两三个彼此谈得来的女性朋友一起出来吃顿饭,并且清谈。他并不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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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坐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天他换了一件短袖衬衣,浅褐色,适宜的颜色,看起来很朴素。从后面看他,他的身形显得大方,姿势端正,有着一个四十多岁男子特有的笃定。他们在事业和家庭中获得的磨练,已经足够蜕化掉身上所有僵硬生涩和毛躁的弱处,把自己锻造得通透自如。$ H" E: U* k6 B. e4 y' V8 Z, e* L

- Q: e9 T' X$ o" ~  她说,你要回农场,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他说,是,我一般都要回去,除非有时特别忙特别累,会住在城里的房子。我在城里有一套公寓,只是很少去。他报了一个公寓的名字,说,那里离你这里也不远。她知道那处公寓。他的阶层与她不一样,这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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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2 z) \5 O* y* i1 B0 }  他把车停到楼下,依旧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外,与她道别。他如何会有一种这样郑重又谦和的待人方式。这是重光以前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发现到的。中国男人,大多粗暴和缺乏礼仪。她在工作中见过很多阔绰的男人,商界的,娱乐圈的,有些成功的商人,已经十分有钱,身上依旧留着辛酸挣扎的痕迹,处处自私低俗。而文艺圈子里,怀才不遇心态浮夸的男人更多,急功近利,懒惰逃避,浑身散发出酸溜溜腥臊难闻的气味。他们不会这样与一个初初交往的朋友道别。6 a" q" N7 Y0 h" b

; |4 l' t6 q) V6 b. p  而重光对他来说,原不过是个可交往也可不交往的角色。她是个做义工的闲人,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任何可交换的价值。她也并不年轻漂亮,也不散发勾结的气味。无需让一个男子对她如此殷勤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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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不势利,也从不仇富。相反,她觉得有所成的人才会有更好心态,有更高精神追求,但这显然也需要一种个人的境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人要走过千万重山,抵达高山顶端之后,再甘愿放低自己以平常心做人,但这只能属于有觉悟的人。眼前这个温和平淡的男子,直到此刻,他的面容依旧没有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他是个举重若轻,波澜不惊的人。这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还有他穿衣服的气质,和他的农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选择去种菜种树,种一池塘的荷花,不管他们有钱还是没钱。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把一件棉布衬衣穿得似乎总在闪烁出一种细细光芒。他穿的衬衣吸引重光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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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M& h% I/ F3 P/ ~  他十分干净,并且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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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男子一般会早婚早育。很少见到一个出色的男人,很晚还不结婚,他们即使卓尔不群,品位独特,也依旧会早早归属家庭。而女人则刚好相反。像清祐这样的男人,会维持一个很好的家庭,疼爱妻子,呵护孩子。嫁给他们的女子,是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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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2 U; c3 o$ }1 }- p( w  重光心中如此这般地想着,一边微笑着与他道了别,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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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乾隆 发表于 2007-12-18 18:03: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9节:月棠记(7)4 f0 q  o  Q; r$ v! H9 y6 I5 \- x2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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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他出差的第二天开始,清祐在云南发短信给她。他在短信里写一些随想给她,写得很长,感触细腻,观点独到。他曾经说过,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文学,写过诗歌。但重光觉得他幸好成为了一个商人,没有成为文人。他接工作电话时,显示出思路清晰果决的一面,这与他私下流露出来的一种孤芳自赏的气息,成为矛盾又互相平衡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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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若想拥有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回转自如的真实性情,该需要多么繁复艰难的提炼。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重光觉得自己也没有做到。她始终还是出世的倾向超过了入世的意志,所以她过得不好。0 g5 z  B% t2 d, C0 q. E/ `* k* o/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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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重光正与一个朋友在餐馆里吃饭,对方刚从荷兰回来,也是很久没见。那天重光得到一个求婚,来自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子。他们其实五年前就认识,算是做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只是断断续续。有时他带她去偏僻的咖啡店,大概是他喜欢的小店,简洁,人很少,有白色的墙壁和黑色木头桌子,沙发很旧。他与她在一起,放松自在,靠在长沙发上,把半盒雪茄抽完,略有睡意,从下午闲坐到黄昏,然后带她与他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喜欢对他的朋友说,这是我老婆,我们刚结婚。但事实上,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他对她似近似远,似乎一直把握不好与她之间的距离。他们分别又谈了一些各不相关的恋爱。最终,他用了五年的时间做了一个结论,他想与她结婚。  k4 R' O" z: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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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行踪不定的男子,对人的感情是不拖泥带水的,是说变就变的。讲话极其直率,有时肆无忌惮。一种无赖的强硬的气质,又有童真。不让人接近,又想控制住别人。有时阴郁锋利,有时温情脆弱,能让他身边的人感觉很舒服或很不舒服,像阴沉天空之中一轮炽热的大太阳。) f; R# T3 k6 w8 d& e5 x3 q0 _0 _

- r; B! K$ O( w; y5 N/ O, Z6 p3 G  重光曾经被这个大太阳的光芒照到身上。如果换到五年前,他对她表达这种感情,她大概会愉悦地接受这个邀约。更何况他说的是结婚,而不是恋爱,这是一个郑重的邀约。但是五年时间太过长久,长久得让她以连自己也无法预料的速度成长,长久得足够让她想明白很多事情,知道有些人只适合与之恋爱,不适合结婚。恋爱的男人,可以是阴沉天空之中一轮炽热的大太阳,变幻不定,甘苦无常。想与之结婚的男人,不能这样,他应是一个持之以恒的发电系统,有足够的安全,足够的能量,彼此善待照顾。其他的都已不重要。( ]9 {4 x$ r'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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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贵细腻的伴侣,毕竟不能共存。这样的人,需求多过付出,仿佛是天经地义的婴儿。重光想,她没有力气了。终究敌不过年少时的强盛顽劣,被剐上千刀,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起身走路。她已不能还像少女一样为恋爱闯祸。时间无多,不够原谅自己,不够让自己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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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拒绝了这个求婚。她很想结婚,但比此更明确的是,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怎么样的婚姻。# H2 p' \; T! D4 ]0 x1 Q* k! y

* ?1 g+ g7 `1 D# i  桂兴曾经问她,重光,你要一个怎么样的男子。重光说,要一个能帮我在院子里种树的男子。与他一起种树种花,生养两三个孩子,晚上在庭院里摇着扇子闲话家常,对着月亮喝点酒。这样生活一定会好过一些。: C* v. t, c) u- U- i

7 i) C* v6 n! R# B: ?* U. U  桂兴当时听完,很不以为然。但她喜欢重光,也是因为重光毕竟还是个与其他人不同的女子,个性朴素,但身上总有一种颓唐气质。她觉得重光的想法不现实。不。重光心里想,这就是她最为实际的想法了。她的确只是想要一个干净的可以种树的男子,而且觉得能够得到他。" e% L$ R& W9 v8 x

  L& H" h/ R/ e+ s  她打车回家,出租车穿梭在北京夜色中的高架桥上,重光开窗让大风吹着脸。手机再次发出短消息的声音,还是来自清祐。他说,桂兴说你想去山西。我可以开车送你一段,大概可以抽出七天的空闲。再带一个朋友与我们一起同往。' W4 K. ]# o' a

# O  W' D1 Z% L4 o8 p) g  他很果决。重光想,有自信的男人,毕竟还是不同。但重光的心里什么波澜也没有。她对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从不愿意有任何付出。她就是这样现实的人。她很欣赏清祐,觉得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子的归宿,但是以他的年龄和性情,明显是有家庭的人。她没有兴趣与男子玩婚外情的游戏,这一点上她是绝对保护自己的。# H# w5 h% g/ @+ H1 K' J&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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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年少时叛逆,桀骜不驯,离家出走,独自走南闯北,已磨练出兽般的机警和强悍。生活没有给予她能够始终保持幼稚天真的机会,她有些颓唐,但从不是浪漫的人。她重复阅读了几遍他的短信,想着该如何回复他,不回似乎也不礼貌,于是就只是简短地说,谢谢你。望在云南顺利。不过是客套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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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1 F, x: |$ |/ e4 X; I  她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想呕吐,却吐不出来,胸口有一种堵塞感。想哭,却没有液体。只是觉得很脆弱,却不知道这种脆弱来自何处。是因为拒绝了一次求婚,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来自一个中年男子的短信,还是因为来自生活底处的困境及无能为力。压抑着回到家里。重光看着自己的窝。她幸好还有能力给自己一个家,她曾经用了全部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个房子,只是为了可以有个地方埋葬所有不能言说的难受。$ F6 S- F- K$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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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想喝醉的欲望。橱顶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百龄坛威士忌。喝醉唯一的作用,是可以导向哭泣和入睡。那种哭泣,几乎可以把内脏都要呕吐出来一般,全身颤抖,难以自制,心脏痛得难以支持……十分快意,以前的重光会这样干。但这次她决定控制自己。她应该习惯控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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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给桂兴打电话,说,桂兴,我就留出这一年。如果今年没有结婚,就打算一辈子独身。以后就什么都不做了,也不再抱有这个意愿。+ W) g5 I) n& Z9 J4 w) @3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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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那已经是心里十分明确的想法。她是逐渐逐渐地就想清楚了。她不是那个十六岁和班里男生骑着自行车去看电影的初恋少女,她用双手建立起独立的生活,有明确的精神系统,即使一个人也能够活得很好。她没有办法再恋爱,创口会使人的皮肤更加坚硬,生活的阴影积累久了,也是如此。# k& y, ~4 C2 h- R* i; U

6 ?* B0 P" U$ \  这一年结束,她要出去旅行,去山西看石窟和古老村镇,申请去更遥远荒僻的地方做义务工作。桂兴这次以异常笃定的语气,对重光说,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难。你相信我,重光。人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会出现,只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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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洗了澡,上床,拿出古伯察神父的《西藏行记》。为了传教,这个法国人花费两年时间,从蒙古走到西藏的拉萨。一路经历的死亡,危险,艰辛自不必多说。人的内心信仰的确可以带来最大程度的勇气和意志,以致身处的痛苦都变得微小。读有趣的书就仿佛是与有趣的作者对谈,只可惜不能向他发问,只听他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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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光很快忘记自己的小小挣扎。她的台灯没有关掉,手里拿着书就在床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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