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千》——天下有贼，盗亦有道（讲述古今中外骗子们的那些事）

B
　　某外资银行的贵宾部，曾洁对贵宾部经理解释一番，又给他看过夫人的账号卡后，领着陆钟熟门熟路地进入了托管部的保险箱区，与此同时，老韩他们坐在外面等候。
　　房间里满当当地放置着数百个保险箱，陆钟嗅到了钱的味道，这气味让他心情愉快。站在扫描仪旁，一道绿色的荧光滑过他的眼球，虹膜信息就被解读了，很快，迷你液晶板上显示出确认的英文。“啪”的一声，保险柜的门打开了，这一刹那，陆钟和曾洁的心都提到了最高。以前曾洁都是陪着夫人走到门口，从没见到夫人究竟在保险箱里藏了些什么。
　　开奖的时候到了。
: |& c5 L  t5 F$ `3 G5 J8 h$ e; E5 L1 U　　曾洁打开柜门，一个长方形的银色金属制作的抽屉被取出来了，里面有别墅的房契和夫人另外几处不动产的相关文件。文件之下的最底层，还有一个宝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盒盖的瞬间，陆钟屏住了呼吸，可眼睛还是被那宝石的光泽刺痛。
* Q4 K# N. d  e5 `! B: l1 |7 n　　那是一串由数百颗碎钻和一颗独粒蓝宝石组合成的项链，项链的造型华美无比，正中的吊坠是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方形蓝宝石。如果盯着那颗宝石看久些，会有种置身海洋里的幻觉，陆钟情不自禁地伸手触了触那蓝宝石，冰凉。
　　“这值多少钱？”如果不是曾洁还站在身边，陆钟有种用牙咬咬宝石的冲动。
: F4 ^/ D5 m/ B# n' X　　“三百二十八万。”曾洁给出了很确切的数字，发现陆钟对这个数字怀疑时她又解释：“这是夫人的情人在拍卖会上为她买的，当时的拍卖价就是三百二十八万。我一直觉得奇怪，自从拍卖会后就再没见过这条项链了，原来是藏在这里。”
　　“咱们先离开这里，就地分赃不合适。”陆钟喜道。
　　“想要带走项链，你还得过我这关。”曾洁一抬手，盒盖就盖上了，她使出一招袖里乾坤，首饰盒在她手中转了一圈就藏到了背后。
) W. S. q8 v. y4 a　　“曾姐，咱们可是自己人，有话好商量。”眼看情况有变，陆钟也不得不使出五百钱来挽回局面。五百钱最重要的就是擒拿封痹，即双手为擒，单手为拿，封闭者一反一复方能做到触到对方隠穴，并引起麻痹和疼痛。曾姐反应很快，眼看对方的手就要碰到自己，她又使出一记金刚臂，避开对方手掌，直击其面门。
; ?' K1 G& y9 F1 r. k6 X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三招，虽然这里空间逼仄，不过曾洁已经感觉到了陆钟的实力，他貌似只在闪避和推搡，其实每一个动作他的手就要落在穴脉之上，其力道也是刚柔并济。就在刚才陆钟手指差点碰到自己的一瞬，她分明感觉到了一股阴冷之气入骨入髓，幸好被她避开，否则一旦碰上，她还估不准会有怎样的后果。这里地方狭窄，曾洁不得不以并不是最擅长的咏春拳对应，两人的招式渐渐变成了试探和切磋。
5 Q, T9 ^/ y3 v9 ?( U. {4 z　　“你会五百钱？”曾洁意识到这一点时立刻住了手，习武之人的她听说过此秘技，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6 v9 F7 ^0 z+ t1 i* M　　“被大姐看破了，学艺不精。”陆钟也不掩饰，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 B1 L: N$ @" ]1 A　　“我也是听说过，这门秘技在江西有人研习。据说此法是不传之密，学习之人要正心、正身、正手，严守六诫和六律。”曾洁了解的还不算少。
" d4 V  V) B  l7 C1 s$ z　　“没错，我学之前是发过重誓的。”陆钟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行走江湖这么久，他很少跟曾洁这样的习武之人打交道，当下生出几分亲近。
　　“我还听说如果师父不是把徒弟当亲儿子的话，是不会教的。你一定有个好师傅。”
* N( s1 Q2 b' ?$ K& u+ R# K　　“想见见他吗？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陆钟很快就把话题转回来。
　　曾洁点点头，两人很快开始就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首饰盒的下面，还放着一张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封短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一名年轻女子抱着个婴孩，从照片的质地来看，应该比老韩高价买到的那张更有年头。
( l- x0 ]' N5 T" o　　短信是用电脑打印的，全文如下：厉害的小骗子，早在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细毛，我的细毛后脑勺上有一块疤，因为在头发里，一般人看不到，那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你已经很用心了，连角膜都肯给我，苦情戏演到这种程度连我都不能拒绝，你这么聪明，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真正的骗子是不会轻易放手的，也许你迟早会找到这串项链，为了答谢你为扮演细毛费了那么多心思，你可以把项链带走，但我也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真正的细毛，并把项链价值的一半分给他，我欠他太多太多，这是唯一可以偿还的了。如果你不讲信用，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5 B0 ]) T- V. |8 {( H9 N　　“原来她早就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让律师改什么遗嘱，把遗产都留给我。”陆钟看着这封信，感慨万千。
; ]2 K' t' s" |" W' f　　“也许，那也只是试探你，夫人的心机远远超过你我想象。”曾洁拿着那张照片，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这张照片给我吧，项链我们可以去找个地方当掉。”
4 T% O1 M7 ~: I  u+ c3 L4 d4 ^3 e$ E8 F8 D　　这个举动让陆钟顿时起疑，“你究竟是谁？”
　　曾洁笑笑，“等我们把项链换成钱，我就把秘密告诉你。”
　　老韩在熟人的介绍下，找到了本地同行经营的典当行，这类典当行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不过最赚钱的还是销赃，因为价钱可以压得比较低。项链当了两百七十万，虽然比拍卖价少了许多，不过可以立刻兑现，也不存在交易记录，不怕被人查到。
9 W) @# S8 M9 R6 K　　分到一百多万曾洁非常满意，她把钱装进一个黑色的拉杆箱里，剩下的一百多万，陆钟他们放进带来的两个大旅行包里。
　　曾洁兑现了承诺，她坦承自己的确掌握一个秘密，所以才能识破陆钟并不是细毛。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钱，事情也结束了。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享受呢，师父，我说的对吗？”单子凯拎起手里的装满钱的箱子晃了晃。
" F% p, `" C7 p  p! D“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两个‘人皮’面具可真是把我累惨了。”梁融翻看着手里一大一小的两块仿真疤痕皮肤，欣赏着自己的手艺。
: Z3 Y" l( x/ }8 Z( M1 L“这唐僧要离开了猪八戒，不一定上得了西天。二师兄你说对吗？咱们也离不开你呀。”司徒颖忽然回过头来开起了梁融的玩笑，表姐的事情解决了，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知道我胖，可你也不能拐着弯骂我。”梁融捏了个兰花指，朝司徒的头上戳去。
“这次是祖师爷赏饭吃，人都死了还能拿到钱，回去要给祖师爷上上香，求他多多保佑。”老韩心情大好。
大家笑着闹了一番，司徒颖就接到了表姐的电话，表姐带着哭腔，虽说精神上难以接受夫人的死还有公司确实是非法经营，但这些全都已经被媒体证明了，不由得她不信。
“我表姐说她的上线一接到消息就跑路了，来宾那边也要开始调查玫瑰夫人公司的事，她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打算坐最早的火车回老家。”司徒颖挂断电话，笑逐颜开。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还别说，这里的环境和空气还不错，没什么工厂，人口也不多，如果不是那么多搞传销的人搞得乌烟瘴气，在这买套房子养老倒是不错。”单子凯开着车，留恋地看着路边秀美的风景。
/ i4 }4 J) N7 M2 S! S“我建议，这次收入的三分之一，分给那些起点最低，想脱离传销组织，但已经花光了积蓄没钱回家的人们。”陆钟一直惦记着来宾那些每天吃着土豆的人们。
大家没有异议。一连几天，南宁市和来宾城里的传销者都听说了神秘大善人送现钱的事迹，有人说大善人做好事，也有人说大善人是有钱没地方花，SB。
; P! M: A$ Y7 Z0 l& D% l. g这事后来传得沸沸扬扬，且版本多样：有人说大善人是两个年轻帅哥，送钱的对象是那些想回家却买不起车票的漂亮姑娘；有人说大善人是个白头发老头，专门解救那些在菜市场里捡烂菜叶的老下线；也有人说大善人是位超级大美女；还有人说，大善人是个很时髦的胖子。
送钱出去总比赚钱进来速度快，几天的工夫，那笔钱就全部花光了，数十万现金不过杯水车薪，能够帮助的人极为有限。不过大家已经尽力了，也到了离开的时候，老韩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段七。那天他拦住司徒颖不让她把真实病情说出来，其实是患上了肺癌，而且已经到了中期，但他并不想每天呆在医院里做痛苦的放疗和化疗，他的时间不多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6 |. W1 Y6 g9 n' ~' Z离开的路上，不时可见外地车牌的豪华轿车朝着南宁的方向驶来。高级小区里，还是有那么多来“考察项目”的人。酒店里，依然有超大排场的饭局每天都在上演，推杯换盏之间，一个个精心编制的骗局仍在继续。
陆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城市看起来就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距离真正结束的时候还有很长的距离。老千是食物链中最末端的一环，秃鹫啄食腐肉，而他们只不过是秃鹫身上的附骨之蛆。难道，真到要靠老千来替天行道吗？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风景，陆钟的心情丝毫感觉不到大事了却的轻松。

3 o2 J; Z8 o$ ~' b
( W+ ?+ R  Y+ @! M: W* A% U: d

: T9 O& r- k) }% A, S6 u- xPS：玫瑰夫人死后不久，打着“纯资本投资”招牌的新型传销69800如火如荼地展开，其浩大声势远远超过其他形式的传销，据不完全统计，每年都有数十万人来到南宁考察此项目并接受洗脑。
9 k: z6 @: [1 [0 m& b, d6 r  I  V    2007年，台海网新闻：南宁28名老总级传销头目聚餐时被抓获。
南宁市警方在打击传销统一专项行动中，共立带有传销性质的非法经营案20起，破案13起，涉案金额超过12亿元人民币。抓获涉案人员84人，其中刑拘84人，逮捕32人，捣毁传销窝点192个。遣散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传销人员达3000多人，严厉地打击了进入南宁市进行非法活动的传销组织的嚣张气焰。
2007年，CCTV2经济半小时特别节目：广西来宾缘何成为传销天堂。

第十四章  当年英雄
, e9 H# I' B; ~# ~/ x7 H) Q$ [                                       A
九月的广州城里气温依然高居不下，已是下班时间，太阳还霸道地释放着热量，全城大概只有白云山上才最最舒服。白云山是好地方，就连羊城八景也占了三个：蒲涧濂泉、景泰僧归、白云晚望。
+ y- y( a( U. o+ U. s白云晚望在山顶公园罗伞顶之颠，依山临崖，由观光台与晚望亭两部分组成，此处是全城欣赏夕阳西下和俯瞰夜景的最佳观景点，自元代起便是赏万家灯光，珠江渔火的羊城八景之一。此刻，四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搀着一位气宇轩昂的老头朝着晚望亭的方向拾级而上。
, g+ L9 @5 J6 j  e+ c. e“干爹，要不要再歇歇，你的身体……”司徒颖担心地看着老韩。
6 X6 N- A; k! M  B" D“不用，咱们加把劲，马上就到了。”老韩兴冲冲地，虽说不时伸手按住正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但脸上还是挂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欣喜，“五十年没来了，不知当年藏的那东西还在不在。”
8 d2 D( b$ O$ U; E$ ]* L. H刚说完，老韩就一鼓作气走进了山径旁边的树林里，好一阵观察和脚步丈量，他在一棵叫不上名字的老树旁站定，抬起头看了又看那些虬结的粗壮枝干，“谁上去给我掏掏那个树洞，如果没记错，当年我藏了两块光洋在里面。”
' M% D# ^* V, t1 p1 P一说爬树，大家都开始推辞，陆钟从小就不擅长爬树翻墙这类的游戏，梁融则太胖行动不便，单子凯借口穿的是皮鞋，几个大男人推三阻四，最后是司徒颖二话不说，脱下鞋打着赤脚不过两分钟的工夫就爬了上去，灵活得像练过轻功。
3 `2 R" @. b) x1 c7 S1 W" ]“干爹，我厉不厉害？”司徒颖拿着两枚已经变成了乌黑的银元送到老韩前面请赏。
) K3 ^3 |/ i; V8 h. w0 I“好女儿，数你最厉害。”老韩笑眯眯地接过银元，不嫌脏地在掏出雪白的手绢来擦了擦上面经年的污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唏嘘不已：“这是当年我在广州城里赚到的第一笔钱，我记得很清楚，是用的假马脱缎之术。当时年纪还小，想着存个好彩头，日后在广州城里再作局也会像那个局一般顺利，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在这里。可惜我再也爬不上这棵树了。”
% P7 X3 E, E. J4 R% J* V“师父，假马脱缎是个局吧。”陆钟追问道。
“天色不早了，咱们先上去，再讲。”老韩小心地把银元包好揣进口袋，大手一挥，指着山顶的小亭子。
高峰在望，一行人又回到山径上，好在剩下的路不多了，只消几分钟的工夫，大家便登上了晚望亭。远处的珠江如闪光的缎带，自西向东蜿蜒迂回，近处高高低低的现代化建筑错落有致，甲壳虫大小的汽车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大街小巷，一派繁荣昌盛的现代都市风景。站在山顶，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沁人心脾，靑天的彼端是绚烂的晚霞，倚栏长望，心旷神怡。
“还是不一样了。”老韩临风远眺，心中百感交集。他少年时代见到的广州，珠江阔如大海，越秀山连绵起伏，解放北路是一派郊野风光，车水马龙的北京路上也有座可以遥望江水的海山楼，当年他常混迹的西关也是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那边，曾有过全广州城最早的车行，能在那里买车的，全都是真正的有钱人。”老韩指着远处的一条街，不过实在是太远，很难辨别究竟是哪一条。

5 X" O! t. _" f8 ?8 Q, Q$ R当年的老韩还不到二十岁，虽然年纪轻，却因胆大心细道上闻名，为人豪爽，人称韩少。韩少来广州时住在一家客栈里，客栈的老板人忠厚老实，有个很漂亮的女儿。人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客栈老板自然得好好挑个女婿，可一位开车行的老板却仗着自己财大气粗，要强娶这位姑娘，姑娘又不愿意，两家因此结下梁子，那位车行老板请了不少黑道白道的人来为难客栈老板。
& U) g. `3 a+ i6 `& \+ w# p韩少看不过眼，要帮他出口恶气。某日，他打扮成富家公子，领着两名临时雇来的小厮，去了那位老板经营的车行。韩少自称是刚来此地省亲的富商之子，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定下了一辆车。不过他家请的司机要过两天才到，所以请车行的人帮忙开回府，顺便拿钱。
1 L: R  Z2 P* G) _8 p老板一看韩少那派头，丝毫没有起疑，不仅同意了这个要求，还亲自开车送他回去，心想结交一下少爷的家长，日后好做其他生意。
% \6 b) j0 w5 J/ r2 _0 O# j车开到一家银楼前，韩少忽然想起今日是母亲的生日，提出去银楼买点首饰，让车行老板先等等。看这位少爷气度不凡，车行老板也没多想，乖乖地留在车上，还毕恭毕敬地对韩少说了声您慢慢挑。
韩少当然慢慢挑，左看看右看看，银楼掌柜见他不仅开着车来还带着两个随从自然是奉为贵客，把镇店之宝都拿了出来。挑了好一会儿，韩少看中了一对二两重的龙凤金镯和一枚zumu绿戒指，却说不知母亲是否喜欢这款式，想拿回家给她看看再做定夺。掌柜的不太乐意还没给钱就把东西拿走可不符规矩，不过这位少爷说他家的车还停在外头，他不会不来的。掌柜寻思再三，广州城里开得起车的大多是官家子弟，不敢得罪，于是让韩少先回去了。韩少是从旁门走的，车行老板没看见他，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后来的事不用猜也知道了，银楼老板久不见韩少回来，很着急，就去找门口的开车人去问，车行老板自然一问三不知，两人因此争执，还闹到了官府里。银楼老板的背景比车行老板牛得多，这笔损失最后还是落到了车行老板身上。
) E( U6 }" T% {* e. Y, e. K“那枚zumu绿的戒指我送给客栈老板的女儿了，给她当嫁妆，那两只镯子卖了几十个大洋。这辈子也忘不了，那老板的女儿是全广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那段往事如今想来依然历历在目，老韩有几分唏嘘。
5 M/ x& U& }) N& v- h) ]“干爹，您是不是跟那位姑娘有私情？要不怎么送她那么厚的礼做嫁妆呢。”司徒颖牙尖嘴利的毫无顾忌。
“什么叫私情，咱师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哪个姑娘不是人见人爱，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师父，对不？”梁融抓住时机拍了个马屁。
8 N/ C9 F4 `6 |$ I0 n$ f“现在回想起来，那连初恋都不算，我们甚至没有挑明。”老韩并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只是，在场的年轻人谁也不会理解，简简单单的初恋两个字，对年近七十的老人来说蕴含着多少心酸与无奈。
7 r" H+ I, ]) `9 |3 E. q- k“可既然是初恋，为什么您不跟她在一起呢？”梁融不明白了。
/ p( t) C5 \* T( m“兵荒马乱的世道，并不是喜欢谁就可以在一起的。”老韩叹了一声，此中更深的理由怕是只有他和陆钟才明白。
( Z. Z3 R' O# ]* G人类的职业中，老千绝对是历史最悠久的一种，自人类有智慧以来，就有人以行骗为生。干这行钱虽赚得多，但并不快乐。一个真正优秀的老千必须跟所有亲人断绝来往，不能有儿女私情也不能有天伦之情，要像冰一样冷酷。只有这样，才不会在失手后连累亲人朋友。在老千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可以骗的，不可以骗的。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的爱恨，对于打算当一辈子老千的人来说，这些全都是必须的。所以老韩终生未娶，他对陆钟也是这样要求的。
2 \/ f, I1 |& u5 @& k“师父，您不是说这个局叫什么假马脱缎嘛。怎么没有马也没有缎呢？”陆钟关心更多的，还是骗术。
( l! j* S$ {# W6 Y) H7 b0 z3 v“没有马有汽车，没有缎也有金镯子。假马脱缎是个明代老局，曾记录在一本清代的古籍《杜骗新书》中，其中不少骗局跟现在的局道理相通，我也是举一反三而已。”老韩有说完这番话，又咳了起来。
“干爹，咱们休息一下就下山吧。您约了段老前辈今晚见面，别错过了时辰。”司徒颖心疼干爹，赶紧去旁边的茶摊上买来一杯清茶给他润喉。虽说是干爹，可她对亲爹也没这么关切，就像老韩自己说的，上辈子司徒颖一定是他的亲闺女。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夜色愈加浓艳，山下的灯火渐渐多了起来，从晚望亭望开去仿佛置身星海，恍如隔世。

B
风光旖旎的荔湾湖公园，曾是一千多年前南汉王刘长的御花园昌华苑故地，如今坐落着声名远播的泮溪酒家。1947年，粤人李文伦此创办了一家充满乡野风情的小酒家。当时，附近有5条小溪，其中一条名为泮溪，酒家也以溪为名。值得一提的是，酒家创办之初正是老韩当年闯荡羊城的时候，他对广式点心的热爱因这小酒家而起，几十年来数次重返广州，每次都会来这里大快朵颐。如今的泮溪酒家早已不像解放前那般简陋，早在六十年代就开始接待国家领导人和外宾，人称“广州钓鱼台”。外围粉墙黛瓦绿榕掩映，楼内的木雕檐楣花窗尺画名人字画，还有随处可见的酸枝木家具让人目不暇接。
泮水漾清池胜地风光留客醉，溪泉邻上苍荔湾景色驻春晖。酒楼的大门上挂着一副门联，陆钟忍不住赞道，好个风雅所在。
老韩不论衣食住行都讲究派头和来头，这间酒家真真深得他心，所以这次宴请段七也定在了这里。其实他心中也有隐忧，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怕是来一回少一回了。
服务员带着一行人来到早已预订好的包间，没想到段七已经先到了。
6 d( t" P5 k$ D6 ^, o  h桌上摆着几色点心和一壶茶，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光头，穿着深色的衣衫，瘦得像件酸枝木家具，既不动也不说话。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看上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
陆钟出这位老人的眼中有着让人无法忽略的杀意。他就是段七？师父口中当年也曾叱咤风云过的人物，可他端着茶杯的手为什么会颤抖，还有他的腿......
& V! `9 n: e4 h+ x) u“老七，你的腿呢？”老韩惊愕地看着这个人的下半身，从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了，一对义肢放在椅子旁边。
“韩老大，别来无恙。你还是那样，喜欢热闹。”段七并不回答，笑着看了眼老韩身边的几位年轻人，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的腿呢？”老韩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段七的腿看了又看，腿跟义肢接触的部分已经磨得生出了茧。段七年少时曾是南少林的武僧，浑身都是功夫，还俗后入了江相派，一直是道上出名的火将，后来拜了师爸，练得一手老辣千术。
“早几前遇到了硬点子，抓到我出千，废掉了两条腿和一只手，怕你们笑话就谁也没说，金盆洗手了。”段七这番话说出来云淡风轻，可在场的人都能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惨烈。
+ @, }: v- o5 _2 p2 h! u老韩不说话了，眉头拧成疙瘩。
! ]) s2 b; U2 s$ g) c7 l; w! e“别觉得我可怜，出来混这种事见多了，我给人看场子时，抓到出千废掉手脚的也有，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段七依然是硬棒棒的腔调，虽然也是老头，但他给人的感觉和驼爷截然不同。混在江湖，有些人以软著称，不论跟谁混都能当万金油，有些人却以硬著称，陆钟觉得，就算阎王爷站在段七面前，他也是这副面孔。
“咱们好久没见了，来，先吃点东西，慢慢谈。”老韩想起自己此番到来的目的，一是向他借书，二是代为转告驼爷的问候。
白兔饺，白灼虾，糯米鸡，上素腐皮卷，牛肉烧卖……老韩忘了医生让他忌口的叮嘱，把爱吃的全都点了个遍，直到服务员说再点下去桌上怕是要摆不下了。东西上得很快，几名年轻人全都饿了，吃得很香。尤其是梁融，他本就是广东人，这里的点心简直样样称心，正好敞开了肚皮大快朵颐，桌上的小笼很快堆成了高楼。
4 ~" r/ w& a4 [1 j8 c礼多人不怪，在饭桌上点多几样菜也有同样的效果。段七也吃了不少，不过老韩看出他眉头深锁，似有心事。
“老七，这次我们来广州，一来散心，二来嘛……前不久我去了趟南平，老驼子让我向你问好。对了，九妹子呢，怎么不带她来，我也有几十年没见过她了。”老韩决定借书的事先不提。
" n/ h- o' O" L7 S$ U4 u“师妹她，两年前就死了。”段七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些，“韩老大，不怕你笑话，我这些年过得不怎么样，早茶都好久没饮过了。师妹还在的时候日子还好一点，有她照顾，再难过的日子也不觉得苦，是我没用，她生了那么重的病居然不知道，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辜负了师爸的托付，没让她享到福。”
. i- ?$ N2 Y( Q9 G. \( a$ L/ m“九妹子她……”老韩想问问她得的什么病，但话刚出口就被段七打断了，段七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遇到过朋友。
“人已经去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好在我还有个儿子，现在儿子也生了孙女，现在也快上小学了，这孩子长得很像师妹。”段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 V: O2 h9 n4 e" I% Z& x1 r- N“原来你都做爷爷了，真是恭喜。我和老驼子都享不到这样的福了。”老韩发现没吃多少就吃不下了。
5 J9 R8 ?0 ]1 l“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我有个不情之情。”段七忽然停下筷子，定定地看着老韩。
“你我之间但说无妨。”老韩意识到段七可能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他这辈子从没求过人，就算穷到要饭，也不会开口跟人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