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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r.Vincent

[推荐]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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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6:54 | 显示全部楼层
广场(8)
5 b7 V9 c/ _& h* o作者:徐小斌 6 Y- C/ s7 n3 m: h8 k# Y
: S# _. Z6 r2 i* q

% f$ E6 C/ e/ `1 y2 _' y- C+ ~  那个4月,那个寒冷而又热烈的4月,因为非常特殊,而被记录在了史册上。那个4月好象一直在下着雨。那个4月之夜,雨水透过槭树丛淋下来,那低而渐大的声音,好象在倾诉着凋零和腐烂,但是每一滴雨水,都令人想起钻石,想起钻石的纯粹。羽进入这个寒冷而热烈的雨夜就被淹没在人海里。那个巨大广场里的人群就是无数的雨滴,人群是透明的,如雨滴一样透明,透明的雨滴背后有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的石碑,它在雨中忽隐忽现。它象是这些雨滴的魂灵,人群的魂灵。
0 e' E+ H1 t# A' `9 E  让死的死去吧,) u6 U& c. s* u, M6 P$ Y2 A
  生的魂灵. w( }. P" n7 y- ]" l" \  ~6 m9 F$ N
  不是已经在晨光中歌唱了吗?. f! [% S( U5 U6 z! _! H
  羽竟然从4月的冷雨中感受到了温暖。那雨水象是无泪者的泪,那样默默无声地飘洒着。那个巨大的广场,那个有着魂灵的喧哗与骚动的广场,这时被各种各样的花环与花圈笼罩着,羽这辈子也没见过的那么多的花啊!可惜都是假的。6 v4 w  g6 M+ z2 r
  羽只有在童年的时候,才见过各种各样的真花。那是些野花,它们独自发了又谢,谢了又发,从每一滴枯黑的血色里,都能衔出星星点点的绚烂。那口湖里的鱼,不断地成群结伙地从水边的石子背后游过,被那湖水漂得发白,漂得幽蓝,她伸手入水,就一直蓝到她的骨缝里。+ u1 s/ x3 d! c# [& y2 @! D% e, G1 `
  可现在这些假花很好看,假的并不一定是丑的。这许许多多的花浸在雨水里,好象活了过来。这广场原是一张巨大的白纸,又象是巨大的甲骨、钟鼎或者碑石,人群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嵌进碑石里的字,有如一个金饰匠人,用锤子把汉字一个个砸进碑文。羽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巨大的冲动,她想抚摸这些碑文,抚摸千百种思想的澄明,她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成熟了,她的冲动是成熟的冲动。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当她还是个小小人儿的时候,就一直渴求着爱,她希望爸爸妈妈爱她,最爱她,后来她又渴望朋友的爱,爱和友情是她的药,非此治不了她的痼疾,她就象个病疾乱投医的病人,她的要求和希望越来越少,后来她只希望能得到一点点药,就象一株即将萎败的野草,只要有一滴露水,就能够复活,可谁也没有把这一滴露水给她。人们太吝啬了。得不到这爱她就身心交瘁,不但心里有说不出的疼痛,那痛竟漫延出来,连皮肤都疼得不可忍受,精神的起因总会引起物质的结果。她只好四处流浪,她想,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会是一个流浪者,一辈子都在寻找家园但却没有家园。面对着广场,面对着一座沸腾的大海,看着海水的忘情喷发,看着无数燃着火的粒子,竟相挣脱着胎胞,挣脱胶着在一处的滚滚岩浆,她终于明白了,这所有的人,都是在寻找家园的,大家都是流浪者,他们都是爱过的,都是真心爱过却被爱欺骗了的,一个没有了爱,没有了信仰的民族,除了终身流浪,别无归途。, F# Z1 w- {2 L% b/ Z( V5 X
  这时,她听见心里的耳语,忽然变成巨大的声音在广场传递出来:
  e8 U7 E; Z  J- [# Y  “阿波罗死了
8 C7 P7 I% [: d6 _0 J  阿波罗死了吗?
7 l, E+ ~. d7 o  M( b! \  让死的死去吧
* r, O) O5 }% X; M  生的魂灵
6 [- B8 ^1 @5 @  不是已经在晨光中歌唱了吗?
+ O) |6 A' n3 ^' c3 C, c; ~' p  她看见,那个发出巨大声音的人高高地站在石碑上,正是那个叫做圆广或者烛龙的男人,他的身边有个女人,她是亚丹。) o# T# i( v9 \7 T
  亚丹并没有事先和烛龙约好,但是来到广场之后她就有预感──她能在这里找到烛龙。她本有一肚子的话要对烛龙说,但是广场的雨把她心里的怒火扑灭了,她一下子觉得,世界上有比她的问题大得多的问题。但她见到烛龙还是流了泪,她哭着说了一句:“我在家没法儿呆了!……”烛龙就拉了她的手,走上了石碑的基石,她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手,生怕这难得的幸福会忽然跑了,在那个年月,似乎拉了手也要算是一种暗示,一种默契,所以当烛龙拉着亚丹的手登上石基的时候,亚丹的心里全盛满了《婚礼进行曲》的旋律。9 `8 Q8 V. m* f  F5 c
  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在广场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身材挺拔丰满的女人,正在拍照,那个角落灰蓝色的返光把女人本来艳丽的面容映得蓝森森的。那个女人,那个由革命与爱情孕育的国际接轨的女人,刚刚从附近那座城市彩排了一台歌舞赶来,那台歌舞歌颂了那个时代的伟人,歌颂了工人农民,但是这个叫做金乌的女人并没有搞清那台歌舞究竟歌颂的是什么,她只觉得那歌舞离真实的生活很远很远,而她能够参加演出,是解除无聊的办法之一。除此之外她还有许多办法,她是那种在任何时代都可以活得不枯燥的人。她热衷于表演,她是《送粮路上》的领舞,她换上美丽的傣族服装便感觉到一种刺激,她知道台下有无数饥渴的男人在盯着她的胸脯,她那被傣家紧身衣束得高耸的、颤动的胸脯。当时的各种舞蹈都是程式化的,会跳一个就会跳许多,有如当时的歌,会唱一首就会唱无数首,起码歌词都差不多。这个民族是先进的,当时就已经懂得了克隆产品,只不过不是用电子或生物克隆罢了,那完全是一种智力,有着这样智力的民族才有可能在远古时代便有“四大发明”。8 J$ p0 _, p) ^9 V8 C8 l
  “迎着东方灿烂的朝阳
6 C) w+ W* h! j: L  披着竹林美丽的霞光; S* J# M5 G' a. N4 l% d( V$ P
  傣族姑娘送公粮4 I) d( M+ W7 d  s% m
  社员们的情意挑肩上8 f8 _, }5 S' S5 m
  花裙迎风舞哟2 B% }2 G# R0 ?8 H( s! X+ b
  笑声满山岗哟
0 [/ u' R" s$ P3 R* k% p3 q7 n' b  担担好粮献国家  J  W$ Y4 ?' W6 {$ P1 [& C) _
  心儿多欢畅哟……' C# g& ~# \, D* ?# ^0 c5 L
  于是金乌便用一种游戏的态度貌似认真地领舞,那几个动作就是在她梦游的时候也能做出来。另外她爱好挑乐队的毛病,每当她用女中音的胸腔共鸣指出乐队一点微小的错误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充满着领袖般的欢快。
7 ^1 [% F6 m/ r4 T! W  但是她知道,这一切都跟“歌舞”没有关系,她知道“送粮”给农民带来的绝不是欢笑,而是泪水。她来到了广场,她要把这历史的场面拍下来,将来在末日审判的时候,为历史作证,她的血液里全是勇敢者的血清蛋白,她是革命与爱情的孩子,是最早的“国际接轨”的结果。在这个广场的人群中,她非常独特,独特到她只有把自己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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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广场(9); N/ ]9 @' d7 n6 R8 W
作者:徐小斌 ' R' B) J% b0 V9 R' e
( l$ O% D- u- j2 j7 b' [0 }# Z- F
5 m/ ]7 o/ V  q
  那个晚上,那个属于历史的夜晚,有晕红的挽歌在广袤的空间动荡不安地升起。雨越下越大,雷声几乎压住了警车的唿哨声。人们四散而逃。到处都是泥沼和霰弹般沉重的雨点。奇怪的是羽并不害怕,羽不断舔着流进嘴里的雨水,感觉到一股血与土的腥味。羽被一种不可知的东西牵引着,走过那些小水塘和泥沼,所有的人都希望在一瞬间化蝶飞出广场,广场要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羽耳边响起那个耳语。0 {4 e0 n) @7 g
  羽走出了广场。这时羽看见有很多人冲进了广场,拿着棍棒。羽听见高音喇叭里反复播送着一个单调的声音──羽看见她的正前方,有一对背影,一对美丽而熟悉的背影,羽从来不知道他们搭配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好看。现在他们叠印在一起,在这个大雨滂沱之夜,迈出那么跌荡起伏的步子,那么有性别的步子,这让羽完全忘了心在一瞬间的疼痛,成为一名观众,在后面默默地欣赏起来。
3 p4 x: c/ L) {9 m$ {  可是,一辆警车从羽背后呼啸而来,险些把她撞倒。羽看见那警车在那一对背影身后停了一下,那一对背影便突然消失了──在羽来得及喊出声音来之前,消失了。
) @7 K, S8 e  O' i3 F  然后羽对着雨夜狂呼:亚丹──烛龙──$ \  L% l5 D7 N8 H7 G) t# [
  羽听见一个人在黑暗中说:据查,阿波罗死了就是指太阳死了,真是反动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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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7:22 | 显示全部楼层
广场(10)
! L8 h8 u( S2 j3 ~( o作者:徐小斌
+ s8 @: p2 |! n
1 H. r/ M( K( s' w" _; l5 x6 @" f9 ?$ D- C% |
  三个月之后,我临时居住的那座城市消失了。它附近的那座大城市也山摇地动起来。我毫不惊慌,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知道广场那接近沸点的岩浆,一场大雨是扑不灭的。那岩浆在地下流淌,总归要喷涌出来。我提前来到了那座大城市,我记得我在这里还有个家,我的小朋友羽应当在这里,留守着,我早就在想羽了,我离开羽,不过是为了寻找我的母亲,也想摆脱羽的泛滥的情感。为了羽的将来,我必须这么做。8 r2 V* q/ z. j" [' R- J
  养父母去世后,关于母亲的线索中断了。迈克回国我送他到机场。他答应尽全力帮我寻找。如果有消息,会及时托人给我带信儿。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看着那望不到边的绿色通道,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会进入这条通道的,一旦我过了那通道,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z8 E9 N# o$ R& z. d  j
  我坚信我的母亲沈梦棠还活着。她是那种充满生命活力的女人。当初她以那么巨大的热情爱着乌进。在1943年5月的一天深夜,我的母亲沈梦棠与年轻的军人乌进,挽着手在延河边散步,五月的月光和花香浸透了他们的肌肤,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暂时忘掉了一切烦恼,受西化教育长大的母亲把自己投入了那个年轻军人的怀抱,但是那个年轻人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他说:“别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刘茜和黄克功的事?”
3 `7 E1 u3 L6 j$ [  当时,刘茜与黄克功的故事已经成为边区青年男女的一道警戒线──那个由爱情引起的悲剧,足以让人“警钟长鸣”。好军人好青年们都努力使自己成为守身如玉的清教徒,不要再做第二个黄克功。乌进自然也是这样。但是违背人的本性自然会受到惩罚,乌进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感到不可铭状的痛苦,他唯一的解脱就是再去前线。在前线的炮火峭烟中,他可以暂且忘掉一切。在清醒的时候,他当然知道那是一种自我欺骗,但是在当时,他宁可相信所有的欲望都是罪恶,大敌当前,好青年应当把自己的血肉,无保留地献给国家和民族。5 a, i& T! u; F- Q4 O# [& R
  但他眼前的姑娘却说,这是两个问题,保卫祖国与建立爱情,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 Z. t3 P, x6 A1 A+ M2 c& v
  当时我的母亲沈梦棠给他讲了许多革命与爱情的故事。她讲了《前夜》,讲了那个保加利亚革命者英沙罗夫,与俄国姑娘爱伦娜刻骨铭心的爱情,讲着讲着,他们都哭了,但就在那个时候,有一道贼亮的手电光耀花了他们的眼睛。在那道手电光的映照下的他们的形态显得十分可笑。他们就象业已被蛛网笼罩却还在垂死挣扎的小虫子,巨大蜘蛛的嘴已经离他们很近很近了。
1 p& @" h( i. T( \1 V* I! p  乌进写了检查,一稿两稿,三稿才通过。却没有碰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何等聪明,她想有关方面可能要对她算总帐了。在白区工作的经验帮助了她,她在被关押之前做了一些准备,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她巧妙地利用了两位审干头目的矛盾,保全了自己一条性命。9 |! w/ c4 P2 L3 e
  养母说:“你妈妈把我们都耍了,可我们还是喜欢她。”7 @! ?$ {( j5 m( O8 V
  什么叫个人魅力?这就是个人魅力!我的母亲的魅力光彩照人,这令我感到骄傲。; m0 {7 @9 H# [& W9 \- [* x
  我找到了那座空屋。床上还摊着我那套艳丽的蓝丝绸睡衣,但是我的小朋友已经不见了。整个屋子都被尘封了起来,这座大城市的污染已经到了无法忍受和无可救药的地步,这样密闭着的房子里,竟然也积满了这么厚的灰尘。我觉得自己的嗓子和鼻孔里都是灰尘的味道,那些陈年旧事也象灰尘一般泛起,我只是用那套蓝丝绸睡衣象征性地掸了掸床单上的灰,就躺下了,反正自己也是满身灰土。
$ W+ q& k) C$ p6 S' h  我是不是太残酷了?那么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从那么远的地方投奔到我这儿,可怜见的,跟妈妈的关系又不好,她是把我当作唯一的亲人了,我闪了她,就那么无情地不告而别,她受得了吗?她──会不会出什么事?) E- T4 A: G3 w8 @1 w, Y  C% A
  我对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平时我是难得有这种一动不动的时候,我觉得有时间想想事情真是一种享受。但是我的自责瞬息而逝:在如何对待羽这件事情上面,我别无选择。因为我早已发现,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在情感上却无比强悍,那女孩岂止是爱我,简直是要占有我,占有我的自由,她对我所有的朋友都心怀敌意嗤之以鼻,看看她那双眼睛,在看那个倒霉的迈克的时候,简直象是要把人家给吃了!──这些都让我无法忍受。我是自由的,我属于自由。我之所以是永远的,正因为我的自由。我是永远无法把爱固定在世界的某一点的,无论是风景,还是人。% v3 |3 C" n* z" O$ E$ }+ Z
  但是现在,清醒的我在严酷的历史变革的前夜,在一张积满灰尘的床上,开始想念那个小女孩了。那个又古怪又可爱,又倔强又多情,又让人怜爱又招人讨厌的女孩,她的出现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多么的不协调啊!无论是什么时代,她都注定是人类和平友爱交响乐中的一个不协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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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7:37 | 显示全部楼层
广场(11)6 B$ d9 [/ ~. z& D6 C/ I
作者:徐小斌 # ^9 B" T3 U2 c, N/ m
  w! ?) \+ M& F' O1 G& U
! G, g1 Q# A# V3 t( V, N9 e& K6 }
  在那次毁灭性的大地震之后,五十年代的俄式建筑保存完好。羽和亚丹家的房子,一点没有受到损害,但尽管如此,还是受了很大的虚惊。整个交通大学都搭了防震棚,所有的人都住在了外面,除了羽。$ d9 C/ W6 V0 {' g' R+ C* [
  羽是第一个醒来的人,或者说,那天她根本就没睡,那天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凌晨3点起夜的时候,她看见外面的天空一片暗红,红得十分狰狞,她刚刚觉着奇怪的时候,灯盏就摇晃起来了,接着,是整个房间剧烈的抖动。8 j( J* g2 p$ ~6 B+ L
  在那次灾难的第二天夜里,戴着红袖标的人们辛辛苦苦地满院转着,挨家挨户地串,但是并不需要他们做动员,人们其实都把生命看得很重,即使活在地狱里,人也愿意活着,当然,我指的是一般意义上的“正常人”。* j& J5 K% O, g% M/ Q) B
  羽的不正常再一次在公众面前暴露出来:她坚决拒绝住在棚里。那一夜,家委会的大妈直到凌晨2点还在羽的窗前作着动员:“姑娘,出来吧,我们已经向组织保证了,不能失去一个阶级弟兄,我们已经连续三年被区里评上优秀家委会了,现在全院就你特殊,你不能这么坑害我们。”又等了十来分钟,窗户里面终于扔出来一张纸条,上写:陆羽自愿在室内居住,后果自负,与家委会无关。老太太们实在无望,这才慢慢地挪开了。走不多远就忍不住说:“陆家的这个三姑娘,真的是有病呢。”从此,陆家三姑娘有病的说法就在交通大学流传开来,所以90年代羽作脑丕叶切除,谁也不感到意外。
4 Y$ x5 L3 L$ W. L  天还只有一丝亮光的时候,住在棚里的人就看见陆家三姑娘背起一个书包走了,陆家三姑娘走起路来象个影子,如同在飘。佯睡的若木当然听见羽悄悄对父亲说:“爸,我走了,到班上去,这几天就不回来了。”然后还没等陆尘反应过来,羽便飘然而去。若木睁开眼,哭叽叽地说:“真是劫数啊!刚刚报过还有余震,她就又跑了,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她是嫌父母为她操心操少了,想让我们早点死吗?”若木虽絮絮叨叨的,到底不是在家里,总要收敛些。陆尘合上眼,又长吁短叹起来。7 @2 A3 @3 c$ V1 U8 m
  拆棚的那天,绫和箫前后脚回来了,从遥远的大西北回来,看外婆父母和弟妹。在全国最大的那家报纸上用通栏标题报道灾难之后,姐妹俩都打来了电报。细心的陆尘发现,姐妹俩之间并没有互通信息。
7 Z% W8 l; s- m0 F7 [  幸存的感觉使大家变得善意多了,陆家在团聚的头两个小时里显示出难得的温馨。玄溟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箫问:“羽呢?”陆家的饭桌上好一阵静寂,绫又问:“羽总是不在家,是不是外面有朋友啦?”若木吃进一个炸辣椒,咳着说:“她的事,我们管不了,我倒是惦记着箫,你那么大了,也该谈朋友了,再晚要成老姑娘了。”── 一语未了,绫和箫竟同时变了脸色。箫一口鱼没咽下去就呕了出来,捂着脸跑到厕所,吐个没完没了,竟有呜呜的哭声。陆尘把筷子一摔:“这个家,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趁早散伙!别成天大哭小叫的嚎丧!”玄溟把筷子摔得更响,脸只朝着若木:“你听听,老人还在这里坐着,他就嚎丧嚎丧地吼,你问问他,他到底想嚎谁的丧?!”没容若木说出话来,陆尘就直着眼睛说:“姆妈,你老人家也不用跟我过不去,箫降自趺戳耍?憷先思倚陌?拇笸馑锱?人?记宄?∧阄饰仕?ィ 痹?矗?匠驹缇偷玫搅梭锏囊环庑牛?派习呀憬愕牧蛹R晃逡皇?吹们迩宄???匠疽不亓朔庑牛?菜挡怀鍪裁矗?荒苋叭芭??鹉压??院蠡够嵊泻没?幔??切闹氐穆匠疚?耸乱涣??焖?蛔啪酰?幌胩酒??植桓姨境錾?矗?承蚜巳裟荆?纠粗幌刖痛税颜饧?页蟀聪虏槐恚?墒虑橐焕矗??廊豢共还?约旱钠⑵??/p> ! ^8 J9 ~/ S- r$ V7 E+ i8 k/ j2 h
  于是绫也就哭着为自己辩解,绫一哭,玄溟自然就心疼得流泪,田姨一看老太太哭了,也就跟着哭,家里的老少女人哭成一片。箫从厕所冲出来,指着绫的鼻子,一五一十地当众数落了绫的劣迹,绫便跟着一五一十地辩解,在数落与辩解的过程中,那座俄式平房的窗外已经人头攒动。2 O0 w# a/ n1 m0 q; q
  看着窗子外面的那些人,老太太玄溟把多年未用的招数都使上了。玄溟痛哭着煽自己的耳光,玄溟哭着说:“丢脸啊,你们都是大家子出身,过去都应该是小姐的,出了这样的丑事!……我的名声一辈子堂堂正正摔得出响声,铁路上谁不知道我秦太太,……真是现世现报啊!呜呜……你们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这是前世造的什么孽,把我那么好的儿子没了,要是他还在,我怎么会到这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 `# `/ L$ [6 S  那一天,闹中取静的只有韵儿,韵儿虽然才只有4岁,却很知道乱中取胜的道理,她先是趁着若木没注意,拿了她的扣子盒,外婆的扣子盒一直是韵儿想玩的,若木却一直不许她玩。这回趁着乱,韵儿不但玩了,还拣了几个漂亮的大扣子自己收了。并且,在找着扣子盒的同时,韵儿还找着了外婆收着的一盒巧克力,她一块块地吃,一会儿就下去了半盒。弄得那几天韵儿一直不想吃饭,连拉出的屎都是巧克力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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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7:51 | 显示全部楼层
广场(12); ~3 W4 M$ u! g$ W( F
作者:徐小斌 9 X* M0 {% g" U+ M. D. \6 v3 b
, N) z* r$ x+ r" B+ x& R
. S: L8 A# x- N! V
  羽一直瞒着家里──她在厂子里干的是装卸工。羽一直托着亚丹帮她找活干,有一天亚丹回来说,招临时工,可惜你干不了。羽一听是装卸工就笑了。羽说亚丹你真小瞧了我,我就是干这个的出身。我扛过160斤的整袋麦包,还上跳板。亚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我还不想帮你叫救护车出医疗费。”- J) u1 n( ^& R; \; Y# E$ z
  但是最后亚丹还是答应了。羽上班了,可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的细腰摇头。装卸班不是没有女人,都是万吨水压机式的。羽的体积只有她们三分之一强。可装卸班是计件的,羽绝对沾不了她们的光。" i- U, `8 N" V3 i" b9 a7 O9 o
  头一回背尿素,都是一百斤一袋的。羽很有信心地弯身等待着,但是那尿素往她身上一压她就来了个趔趄,但她强迫自己稳下来,在周围一片不信任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仓库。但是她自己明白,她心口下面有个地方在疼,那种疼痛有点让她害怕。
* S0 M7 g" ^7 Z, a5 X( F# w, C  她忽然明白,青春这个字眼是多么值钱。那不过只是几年前的事,但是青春帮她抵挡住了灾难,而现在,从外表看她毫无变化,可内部的零件早已不是前几年的了。内部的脏器与肌能,每天每天都在变化,每一个昨天都不再,每一个今天都是唯一的。就象那位古希腊的哲学家说的,人永远不能进入两条完全相同的河流。人的身体也在象河流一样变化,也许比河流变化得更快。
: U' B$ F: `9 G1 j4 J4 r/ d  羽咬牙挺下来,总算拿到一个月的工资,除了一个月八块的饭钱,她把剩下的22块全部交给了亚丹──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亚丹抵挡不住她的固执,就把她的钱存了起来,亚丹想,总有一天她要用的。
2 d* o5 h; }  K! S' |: v' |1 ^4 w  但是地震之后,羽的运气就不那么好了。那一天,就是她忍受不了家委会而搬到厂里住的第二天,暴雨倾盆,装卸班接到抢粮的紧急任务,都穿着雨靴,趟着齐腰深的水往粮库奔。水是漆黑的,上面漂了一层油。是对面橡胶厂流过来的黑水。那黑水已经把压在底下的粮食淹了。8 s7 K8 D" O5 E8 _6 E5 E9 l
  二百斤的整袋,羽几乎听得见骨头的碎裂声。如万吨水压机一般的女人也倒下了。但是羽依然踉踉跄跄地扛,她听见万吨在骂:“想当劳模咋的?整天丧着个脸,小命儿搭进去也没人说你好!小心腰拧了,孩子都生不下来!……”
) U- X+ J* q8 D( q  羽的眼泪和着雨水在流,谁也没发现她在哭。连她自己也没太在意那泪水。她只是忍不住,下意识的。自从广场上的那个雨夜,她觉得自己长大了。世上并不只她一个人受苦。她惦着那一对美丽而富有性别感的背影,自从他们在那个雨夜的警车中消失之后,杳无音讯。但是她羡慕他们。她多么希望能和一个人同生共死。但是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孤独的,天生就是要被人群孤立的。羽不幸陷入了那被孤立的沼泽里,无法自拔。多少次的祈祷,她希望心里的那个神明来救她。但是神明默然不语。
0 |" a$ r; {) Q  现在我们可以看见那个女孩,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孩,背负着那么巨大的粮袋,就象耶酥当年驼着十字架。她的神态其实很奇怪,琢磨不定,好象在谛听着什么。她真的是在谛听,听着骨头的咯吱吱的碎裂声,那种碎裂声代替了耳语。后来她不再听了,在粮库边她软绵绵地坐下来,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把什么东西吐在手绢上。假如我们离得很近便可以看见,那是一小块血。是鲜红的。奇怪的是女孩的神色并不怎么慌张。相反,她吐出那一小块血之后就心安理得多了。
. ^$ F# e: G$ U9 b  亚丹是第三天放出来的。亚丹的样子让羽害怕。亚丹说,他就关在半步桥监狱,要告,告他们随便抓人。羽问:向什么地方告?亚丹怔了一下,说总有地方可以告他们,我们去找,找权力最大的领导。亚丹说这话的时候才来得及看羽一眼,亚丹就吓了一跳:“出什么事儿了?你的脸色怎么跟凉粉儿似的?”羽默然不语。半晌抬起头说:走吧,我们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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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8:05 | 显示全部楼层
广场(13)( v  c7 y. v( {1 r+ h2 u
作者:徐小斌 8 _! _9 k& Y4 ]  U+ C- v: X
9 x  c+ a. k2 z6 o, |' b0 ~. d

' W, n( x0 [+ V( H4 X  羽一个人走进那座大厅,亚丹被挡在了那座大楼之外。
( n! h1 u6 P) C  [7 c3 u$ |  就象当年荆柯刺秦,秦舞阳被挡在了门外,走进大殿的只有荆柯一人。羽很骄傲。
2 X2 F$ O, \: S+ W! A. z4 B  但是羽的记忆总是把真实变成虚幻。在羽的记忆里,大楼顶层是一间空旷的大房子。有一张巨大的长条形的红木桌。就象一张放大了的长形会议桌那样。桌子两边很齐整地坐着两排衣冠楚楚的男人。当时正在讨论着一个什么问题。男人们都很文雅地用手帕半捂了嘴,低声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那种低低的声音在巨大空旷的房子里变成了如同蜂群一般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快聚拢又消散,消散又聚拢。$ K5 N! [0 W3 O, T! Z" Y
  这时羽走进来了。; e4 ?" R4 _7 G+ E9 s3 U
  羽走路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男人们是凭感觉才发现有人进来的。待到羽的影子投射到长条形红木桌面的时候,太阳刚刚挂在对面的楼檐上。太阳碰到玻璃发射的白光使人睁不开眼。所以,男人们追随羽的眼睛一碰到那白光就遁去了。他们只能低着头,他们看到羽笔直笔直地向他们走来。这时他们才来得及大叫:“怎么回事儿?!抓人!抓人!!”* v( b4 [& T2 {1 G- l
  但是已经晚了。羽走到红木桌前的时候就轻盈地一跃,跃到桌面,男人们看到一双纤秀的赤脚从容不迫地走过长长的红木桌,红木桌的尽头,是那扇敝开着的玻璃窗。0 z3 f: x  l6 n
  羽就那么从容那么轻盈地跃了出去。她可不愿象荆柯那样被人抓住跺成肉酱。她不愿让人碰她,尤其不愿让这些男人碰她,她嫌他们脏。
# x: W4 h. I# H0 c# t2 M! a  男人们张口结舌地看见她扔在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烛龙被关在半步桥监狱,他是好人,请把他放了。”) P2 `( Q6 a% h( j0 }- _
  多少年之后人们还在议论着这件事。当时一些要人们正在那座楼上与国际友人谈判,大鼻子小鼻子黄头发黑头发的男人们都被那个擅自闯入的女孩吓坏了,折服了。由于这一事件的发生,有关的规章制度整个被重新修订,那天值班的所有警卫都被撤职查办,那天所有进出大楼的人都被隔离审查。值班警卫指天划地地保证,确实有两个女孩要进去,但他毫不留情地把她们挡在了外面。除非……除非她不是人。警卫班长的汗下来了──他的刺刀可以挡得住人,可是挡不住鬼,莫非她是鬼?!$ Y0 r+ V3 a! B# P7 _1 K, w
  对于国际友人的解释是:那是个患了严重精神分裂症的服务员,突然发病,没有料到。(这种解释流传甚广,为羽在若干年后的脑丕叶切除奠定了牢固的舆论基础。)大鼻子们耸着肩表示遗憾,说这真是太可惜了,因为他们注意到她的一双赤脚非常美丽,有这么美的脚的女孩一定也有一张美丽的脸。. L$ R; Q$ b. b- [" ~  `
  那天路过那座大楼的人还记得,当时看到一个女孩轻盈得象树叶似的向下飘落,当时他们都被那奇异的景象吸引住了。
8 ?; ?6 d: @2 G7 K: U9 y3 a  U/ z1 n  那个穿着朴素的女孩跌落在地的时候并没有出血,没有出血自然更让人害怕。五分钟之后来了救护车。医院的诊断是肝脏破裂,多处骨折并发软组织损伤。但是肝破裂的病人竟然没有死,她活了下来,整个身体几乎被重新缝合了一遍。被重新缝合好的羽走出医院的时候,另一个时代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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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8: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月亮画展(1)  z+ ^  h  s& I9 G/ |
作者:徐小斌
+ K6 n. Z. N1 w1 K , ?9 Q1 y) v' ~( K! r: |/ T

& U- V4 C/ h! [1 i% e9 N* }  Y1 Q! P  金乌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时代开始了。* F9 Q3 e  b8 f) Y! k2 H' ]
  金乌是演员。金乌演过间谍。但是金乌并不满足于当演员。在一个时代的初始,有许多新鲜的、让很多人望而却步的事情发生。金乌却没有却步,她冲了上去。她自由选择了模特这个职业,而且是做画家的裸体模特。这个职业,收入甚丰,也不需要太死板的上班,金乌一下子就获取了钱和自由,然后她用这两样东西换取其它的一系列的东西,她的生活状态一下子就形成了良性循环。. _! g  S6 ]# x1 k3 I7 w
  在那个时代的初始,那座全国最权威的美术学院招收了第一批裸体模特,这件事在当时的整个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国人的禁欲运动已经进行了十年,有如阿拉伯神话中魔鬼与胆瓶的故事,那魔鬼,一旦冲出了胆瓶,便再也回不去了。魔鬼在这片古老东方的土地上游荡,与那些剩余的、早已残缺不全的“主义”结了缘,生出或者流产了一批已经成形的怪胎。' j0 \' t5 ?0 {( [* t% @$ Z( T
  也有骄子。那座皇家的艺术殿堂,就有着一批艺术的骄子。十年于他们,变成了一生的积蕴。因此当他们终于可以如另一个世界的同龄人一样享有画模特的基本待遇时,他们都很激动。& J2 p: b( b6 o
  第一批模特都很美丽。特别是与那些已经年近五十的老模特相比。但是心态词清囊斓摹=鹞谌衔??雎闾迥L睾苷?!K?还?且恢种耙怠:徒淌Γ?脱菰保?皇裁戳窖?=鹞诘男挠涝妒墙】得骼实摹K??约骸0?约好览龅穆闾濉)ぉじ行簧咸欤?挥幸桓鼋鹞凇5彼?悠练绾竺孀叱隼矗??男氖浅燎倍俗?模??谋砬槭巧??匀坏模??橇硗馑?械娜耍?切┙淌Γ?切┭???切┧?械哪腥擞肱?耍?荚谛睦锿?狈⒊隽艘簧??荆??旧喜跃褂腥绱嗣览龅脑煳铩5?蔷?竟?耍?灿腥艘尚模?庋?纳硖澹?翟诓幌蠡?牡暮笠帷3?朔崛橥煌沃?猓??迕?彩墙鹕?模?砬?模?笫且恢窒宋?谎??懿徽媸怠?/p>
9 W. V5 B8 o, A! n4 O  油画系的钛白便是疑心的一个。钛白是新时代初始时最早留长髭长发的男人。看上去象个神父,而且是中世纪大教堂里的神父:见过世面,又有几分矜持。钛白一边作画一边思考着,钛白的思考妨碍了他的作画,以至两节课下来,他没有完成作业。于是,顺理成章地,他邀请金乌加班,晚上,在他的宿舍。
- B, r6 b) s. }0 V  F4 w  钛白已婚。太太在文联做事,另有住房。钛白同房间的钴绿是学生干部,常常深夜方归,于是钛白便有了很大的自由活动空间。应当说,钛白是颇有天份的,并且自视甚高。但是钛白有一种疯狂的对于美的向心力。钛白一生只做一件事:发现、捕捉和占有世间的一切美丽,然后再更新。4 A, c4 T1 T' u
  所以当他感受到金乌的美丽时,第一个冲动就是:捕捉和占有她!2 i# a. a2 n! t: f- v" ^
  当时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还微微有一点凉意,所以金乌脱去衣裳之后便裹上了一条毛巾被,毛巾被是金乌自己带来的,她不愿意用别人的东西,看到钛白和钴绿的床铺之后她很床幸自己带了毛巾被。金乌裹上毛巾被,依然闻得见一股说不出的气味,那好象是油画颜料、廉价香水和男人脑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金乌闻见那味道之后就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 f0 c2 j( I  z# @4 z* F. r
  “你还热?难道?”钛白喜欢用倒装句说话。一边在调色板上抹下一道钴蓝──他打算用蓝调子来画她的裸体。
) S4 |  I, I6 I& u) U6 A  “我在想,久居兰室不闻其香,大概反过来也一样。”金乌说话历来不留情面。在他的示意下,她这时揭开毛巾被,斜倚在床上,用毛巾被隔离开他的床铺。/ y% ]6 n7 W! n: p5 Y
  “你真厉害。”钛白显出一副很聪明的样子,一面朝床上喷香水,“好些了吗?现在?”. H5 @  V2 l  N$ z; C
  “我想你还是快些画吧,应当从我摆好姿势算起──”
9 {' v5 f  z5 ]4 `  聪明的钛白忽略了金乌这句极其重要的话,以至于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面对着一个一丝不挂的美人,画家钛白略略有一点乱了方寸,他的笔有些颤抖,不由自主地强调着她的某些部位。“是蓝色的,表现主义。”他安慰自己。. L$ s! ~) @: P( T& c7 R3 a8 }8 v
  当时宿舍里开了三盏灯。灯光交叉的焦点恰恰停在金乌的身体上。灯光掩饰了宿舍里破败的景象,勾勒出金乌身体的曲线,那些明亮的曲线帮助了表现主义的画家,但是灯光又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好象那个半透明的、隐隐露出毛细血管的肉体变得物化了,不那么真实了,美自然是美的,但美得象艺术品,而不象真人。7 D. U/ b% Z1 g# d4 q) O
  画家丢开画笔,开始抚摸他的艺术,他沿着那道明亮的光,很顺畅地延续下去,在那些起伏的部位他稍作停留,他好象想通过触觉颠复关于艺术品的想法,他宁愿斜倚在那儿的是个有缺陷的女人而不是完美的艺术品。他证实了。她的皮肤温暖柔软而光滑,象一整匹高档的丝绸,手感非常棒。他证实了这个,就开始激动起来,开始作准备活动了。: {1 G. }" t2 m1 j+ q
  “怎么,你也想搞行为艺术吗?”丝绸一样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也象绸缎。; i2 M6 r) U: X. V
  事后连金乌自己也不明白,“行为艺术”这个词是怎么突然穿过时空,一下子进入她的声音里。这个多年以前就被羽使用过的词,忽然变成了一个非常时髦的词了。正是这个词,一下子打中了画家。画家这才看到女人的脸。女人的一边嘴角微微有些下沉,眼睛微微有点斜视,那是一种讥讽的微笑,那种微笑里包含的内容很多:深谙一切的穿透力,还有居高临下的宽容。就象一个久经沙场的过来人,看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初学者。; l0 H' r! v& p( V8 V: w. R, `
  画家在这种目光下微微地颤栗起来,同时怒火在心里慢慢升起。他急于想证明自己,忘记了保持从容优雅的态度,他有些慌乱地行动起来,但是当他的整个身体都贴上那匹绸缎的时候,他心里一下子空了下来,这种一下子的空非常可怕,好象支撑不住似的,他只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就象是一只吹得鼓鼓的热气球被扎了一针,一下子懈了下来,那一对距离很近的眼睛里,全是嘲弄。2 H& d4 p0 g7 ~6 t/ M
  “结束了吗?你?”金乌也学起他的倒装句,然后看了看表,“好吧,一共是一小时四十分钟。”  g% ~, m: L3 \+ h( [$ s
  “……什么一小时四十分钟?!”' z' J% s* z2 }" Y. W
  “使用模特是要付费的,晚上加倍。你忘了吗,先生?”金乌从容不迫地穿好衣裳,往身上喷着香水,“而且,还要付我的嗅觉损失费。”她咯咯地笑起来,“刚才我说过了,从我摆好姿势算起。”5 y, f2 {! W8 |4 Q
  愤怒的画家不知说什么才好,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发着抖,掏空了他的钱包。她微笑着接过钱,依然很优雅。
" \) S! R+ T# k  “其实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好象不是纯粹的汉族人,你好象有西方血统……”+ i0 L" n8 h, p. K
  “你用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就是要问这句话么?呵,太昂贵了。我可以回答你:我不知道。”+ A$ j4 `- x$ d% ?4 H* i6 J
  “好吧。”画家尽量把捏紧的拳头藏起来,他把脸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她仪态万方地走出门,在门口,她略停了一下。
: h$ B9 k  g+ @2 v+ [5 W  “顺便说一句,下次你再搞行为艺术的时候,最好喷一点这个牌子的香水──”她把一瓶香水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忍无可忍地一拳打在门框上。拳头立即被木刺扎出了血。" I9 F2 h- X3 D+ k2 [2 [
  “婊子。”
: D3 c' \8 a9 ?! T: y. W0 {7 |- l  “你说什么?”
, X# ]$ X9 [$ w3 e" @7 v2 w0 U$ O  “婊子。”' M2 q0 ]: @& S2 S/ A0 S
  金乌微笑着把脸凑近他,一字一字地说:“听着,你──是──个──白──痴──”! W6 C* |; g% k1 k8 Z9 n* @
  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金乌把手里的钱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然后收了回去。金乌可不愿象电影里那些冰清玉洁的女主角似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把钱扔掉。钱这个东西在商品社会,实在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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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8: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月亮画展(2)1 L- h# O7 d/ L
作者:徐小斌
' a1 E+ v2 z9 ^, @# i
& ?7 z5 F( I" [% @9 u/ \- E( R+ v: w( y* M
  羽出院之后被金乌接回了那座尘封的房子。那时,几乎所有的羽的熟人都在准备考大学。金乌很认真地对羽说,你也得考,将来你就会知道,有个大学文凭多么重要。未来将是个优胜劣汰的时代。羽说,那你呢?金乌笑笑没有回答。
0 ^) k4 K  k+ `; U3 ]  金乌为羽做好了一切准备。金乌买了画布,画架,调色板和五十多种油画颜料,比钛白的颜料还要齐全。金乌说画吧,我就不信你画不过那些鸟男人。1 V3 l  X' l2 D' I5 b$ c) B! o
  羽于是一幅一幅地画起来。羽画到第七幅的时候门敲响了。进来的是个陌生的男人,自我介绍说叫钴绿,是钛白的朋友。羽说,可我并不认识钛白。钴绿没有回答,钴绿的一双眼睛被羽的画吸引了过去。钴绿的脸,慢慢呈现出一种近似惊愕的表情。
% B4 x" s3 [' t- e/ l  羽正在画的那幅画,色彩浓丽得令人恐怖。大红大绿大蓝大紫到了她的笔下,便成为了非人间的色彩。血红浓艳如凝固的血液,湛蓝碧绿又象是浸透了海水,乍看是花朵,再看又变成鸟兽,怪就怪在它们是花朵又是鸟兽。在羽的画中,自然造物是可以转幻的。钴绿从瑰丽的花朵里辨出一只鸟头的时候,他同时发现它又是一只鱼头,于是彩色的鸟羽又转化成了鱼鳍。有无数的眼睛藏匿在这片彩色中,撕开美艳便发现原来那是一只只魔鬼般的怪兽──钴绿惊叹邪恶竟如此容易地潜藏在美丽之后,甚至不是潜藏,竟是中了魔咒似的可以随意变化腾挪。状貌古怪的黑女人,青铜色的魔鬼面具,霰雾般轻灵的鸟,花朵中藏着的彩色蜘蛛,失落在蓝色羽毛中的金苹果……那一片彩色的空气中充满了毒液。──但是仅仅这些还没什么。; D2 C1 F0 ]8 j+ H# T0 g2 t
  最让钴绿惊讶的,是羽已经画好的一幅画。那幅画,很简单,只有一个巨大的蚌形的金属架,上面粘满黑色的羽毛。奇怪的是那些羽毛并不能使人想起飞翔的鸟儿,而是象一层帏幕,使缠在架上的蛇显得格外神秘。画法类似西方的照相主义,蛇身上的每一根花纹都画得纤毫毕现,钴绿觉得那条蛇真实得让人害怕,他简直不能长久地看着它,看一下,就要把眼睛转开去,就象一个少年突然见到了一个成熟的裸体妇人一样。又象是一个孩子,第一次见了锷鱼,又怕看又想看,只好站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看一眼就缩开去,接着又看第二眼。看着看着,钴绿觉得那条蛇爬到了身上,粘乎乎湿漉漉地粘在了后背,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全身一激灵,有几滴尿溅在了裤档里。
* o% X( E! [% l& r9 H3 X  “你为什么要画这么一幅画?”钴绿胆战心惊地问。5 G$ h" C9 }/ A3 Z  J% K4 ?2 i
  羽抬头看了看他,她觉得他的样子并不蠢,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么蠢的话。羽什么也没说。
' H  \0 |" u/ h7 N# C  R  钴绿慢慢地在那幅画前转来转去,胆子慢慢大了。他把脸贴近那幅画,细细地看,那样子象是要钻进画里去似的。末后他说:“你知道吗?你画的是羽蛇,是远古时代人类最高的神灵。”
( K% V, B; v3 \" }. p  羽扔掉了画笔,看着他,在确信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她差不多想说一句话,她想说:你能为我后背的纹身拍张照片吗?
8 d% x2 V4 H1 f( a! S  当然,她没有说。她想起圆广。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对圆广说过希望他为她拍照,她把圆广的回答看作一种承诺。那么,她就不能再对别人说什么了。& p8 Q: S* x* ?$ H) }) s" }
  羽当然不知道,一年之后,在一个轰动一时的民间画展中,羽的这幅画成了主打画,它放在第一展厅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只是稍稍被改动了一下。但是画家的署名却是:钴绿、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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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9: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月亮画展(3)5 r! X/ [1 I! i  v
作者:徐小斌 9 s4 a# I: [1 J% N
- u% K/ L2 @6 W.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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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在七十年代末考上那座重点大学的消息,成为陆家多年来的第一个佳音。如今的箫,早已不是那个脸上长着两块老模红,在黄昏的时候在门前为男友缝袜子织毛衣的女孩了。箫变了很多。她依然那么朴素,但整个的精神气质都变了。她推门进家的时候,玄溟的昏花老眼竟一时没认出她来。  L4 w' i3 ~8 C8 v! h0 u
  一家人又聚在一起。陆尘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当年的高材生陆尘多么盼望着自己的儿女们都能考上大学啊。“孩子们耽误十年了。”是他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u  A1 s% v% K& U
  玄溟拉着绫的手流了泪。心爱的大孙女已经许久没见了,似乎憔悴了很多。那双八点二十的眼睛已经不再美丽。眼皮已经松松地搭了下来,而且总象是哭过似的,红红的。王中没回来。王中虽然不在玄溟眼里,可也是正经八北的大外孙女婿,缺了他,一家人还是不全。好在韵儿还在身边,而且,越长越漂亮。那趋势似乎要超过陆家三个姑娘,还要超过若木。韵儿的美直追玄溟,玄溟看见曾外孙女就想起自己的童年,于是又讲起关于光绪25年,慈禧太后把自己抱在怀里的童话。! m2 e8 w2 Z1 Q6 b/ b
  一家人加上王中应当是九口。九口人里有了三对死敌。玄溟与陆尘、若木与羽是不消说的了,绫和箫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箫并没有因为考上了大学而增添几分对于姐姐的宽容,相反,箫在很多事情上更明晰了。箫的眼睛,原来有着婴儿般混沌的,现在闪着奇特而危险的光芒,有一个秘密从这双眼睛里泄露出来:箫有意中人了。
" e) C+ T/ G& t/ Y- `7 S% s0 M  箫的意中人是同班同学华。很奇怪,箫第一眼看到华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了。”箫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她将与华有一段缘。箫一见到华就释放了内心所有的灵性。就象被光线照亮了的灰尘,不起眼,却又迷迷蒙蒙地笼罩了她,还有别人。事实真的如她所料,就在开学的第一天,见面会上表演节目,当他唱完一支歌后,应当由他点下一支歌。当时坐在礼堂里,谁也不认识谁。可是他很坚定地说,从我数起,第八位。同学们于是开始用眼光数数,第八个人,正好是箫。! O9 l8 t9 X# O+ F
  箫站起来,并不忸怩。箫用沉潜的中音,唱了一支童年的歌,《美丽的田野》。华没想到箫唱得这么好,就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华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感情从心里掠过。! v! }0 ^0 }! l  @8 X2 x. B
  箫当然不能算作漂亮。但却很戳眼。她的戳眼并不是因了某种华彩,而恰恰是因为她的朴实无华。如今的年月朴实无华恰恰成为了一种特殊。箫变得清瘦的脸上,有一种被唤起的生动在隐隐地辗转着,而迎合着这种生动,她的浅灰色的T恤衫,灰蓝色的牛仔裤,都透出了一种简洁而生动的活力。而简洁与生动,恰恰是华喜欢的。
! d0 V: c8 `  q( U5 r+ K3 f9 S; Q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箫觉得,在他面前,自己一下子成了个女孩子,箫喜欢这种做女孩的感觉。过去她总是扮演一个姐姐,她对于姐姐这个角色厌倦透了,她需要换一换角色。2 j6 a% c- {* x- C7 p; R6 h
  箫是一支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花朵,孤寂而美丽。现在星光升起来了,星光挟住花朵的清凉,使她混沌的心开了一扇门,承受丰富和有层次的感受。学校在遥远的北方,在春天,那片草坪是绿的。箫和同学们在课余时间尽情地在草坪上,吸进那些绿色的空气,可她只感受到了一个人。她的全部感官都为他而开放,他也一样。
- \) ?! H$ z+ h, ^# k  有一天,她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他走进来。他说。说得那么开门见山,让她猝不及防。% d: E7 [9 K5 o4 M. W6 X
  他说,我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你感觉到,我也感觉到了,我们都是成人了,用不着骗自己。$ |: F$ b5 x/ o1 K+ x1 W
  他说,他用了一个转折词说,可是,你得知道,我们得克制自己,这种感情是没有结果的。
: z3 }, A; R! ], j& T* ^$ a% K  就在那一天,他告诉她,他有妻子。
4 j5 U  ?7 |: |: @& t6 w) Q  J  他有妻子这句话,并没有在她的心里引起多大波澜。妻子在这个年代,已经不能构成不可逾越的障碍。但是克制这个字眼,却一下子打开了她感情的闸门。她伏在他身上哭起来,她的哭不能感动自己,就如同花朵听不到自己的叹息,但是她的眼泪因为积蓄得太多,就象是依他而立的河流,倒下来,就要淹死自己。他淹没在她的泪水中,象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苦楝树,噙着不为人知的泪水,把黑色的枝桠刺向灰暗的天空。3 O' X$ E( n. \3 O! M! K
  箫回家了。箫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那时陆家已经装上电话了。箫问:“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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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Mr.Vincent 发表于 2005-10-15 16:5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月亮画展(4)
# N5 e3 {* t5 v$ ^' T1 }% H2 t作者:徐小斌
  h5 d; E1 p, _! F+ g
; X: ]; j9 @( |$ q( L, s
# W( v: K# D& L  t8 k  羽最后一个走进考场,老师抬起头,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是一位中年女教师。女教师说:“我要加一道题,一道活题,测一测大家的想象力。大家都知道,“踏花归来马蹄香”的故事,画家的点睛之笔,就在于马蹄周围那几只蜂蝶飞舞。现在我也给大家念一首诗,大家根据自己的想象,随便画。随便画好了。”接着她念:“东边一棵杨柳树,西边一棵杨柳树,南边一棵杨柳树,北边一棵杨柳树。”& n" D/ |, q4 S# I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所云。/ t$ j; o6 Y6 A* u
  女教师闪闪的目光后面掩藏着欲说还休的得意:“杨柳丝丝千万缕,难系离人驻。”( o6 f1 s4 C, R
  这一个转折,让大家一直难受着的心,一下子放了回去,几乎是在同时,长吁了一口气。
: V( X/ f+ O2 s- N9 b$ O! e! v  “鹧鸪啼,子规啼。
4 ~0 ~* j' _2 q0 k  鹧鸪啼,行不得也哥哥,1 [/ i! T& ^% K+ l- \& v
  子规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_* f# p: N/ B- q  就是这么一首古怪的、诗不象诗词不象词的东西,把众考生施了定身法一样囚在了那里。考生们在心里叽里咕噜地骂着。笔头下面,有的出现一对杜鹃,有的出现四棵杨柳树,有的索性出现一对恋人。& B6 q0 U/ K$ ^0 U7 q0 l. w
  而女教师一直盯着羽。羽画了一个女人。一双手高高举起,象是树木的枝桠,那个女人,赤裸的身体上,如墙纸一般出现纤细密集的花纹。女人花朵和树木,都是平面的,没有暗面和高光,平涂的色彩如同一种隐喻。有一颗心画在女人的胸膛,所有内部的经络血管都通向心脏,没有血,在所有该有鲜血的部位都非常冷静地沉寂着,干干净净,就象完全没有情感的图表。
2 _$ f& f% I5 L; f' r: C5 J! u8 N  “这是什么?”8 k7 M( s. P1 W$ A: Z6 t3 t# s
  “这是《迷宫》。”
, r6 u2 I7 O" ?  “为什么是迷宫?”
4 |- ~4 v4 q9 X6 c" \9 {4 }3 ?7 e  “人就是迷宫。心灵和肉体就是迷宫。肉体就是迷宫的墙,而心灵,就是通向中央的那些小径。进去就是生,而出来,就是死。”1 w5 l4 m1 L- `
  “可是你离题万里。”
% A( B% a* @( e) e: f: h  “一点儿也没有。你的诗说的是个女人。也可能是个妓女。你的诗说的是个女人在挽留男人。但是她注定挽留不住。那些杨柳树,那些鸟群,都是她,都是她自己,都是她想象的、心灵和肉体的密码。我把她的密码都画在这里了,你们去破译吧。”
0 ?" t1 c9 _. M' t/ k( K0 f8 H  羽说完了,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呆在那里。女教师这才想起,这个走了的学生,没有准考证。5 E0 r: U, Q' u  b* B
  考生们一下子把那幅画围得严严实实。良久,有人说:“这女孩,如果不是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就是个天才。”
' ?# q# N% a; G& \  i/ l3 X" `2 `8 G( }/ e  后来,女教师把画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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